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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苦,井水不甜。楚氏守此,勿使面全。”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面全。脸要全了。云南那座墓里的东西是要“借脸”,这里守的,是要“勿使面全”。意思是千万不能让什么东西把脸凑完整了。
我站起身,绕着井走了一圈。墙角有堆旧物,是些碎陶片和几根蜡烛头。还有本发黑的册子,像被水泡过。我小心捡起来,那册子已经烂得只剩几页能翻。其中一页上面用墨写着几行字,还能看:
“万历四十一年,楚氏十七房,自滇南迁来此。吾祖分得半面无脸铜镜。滇南守主井,湘西守侧井。两井相连,一清一浊。滇南清,湘西浊。浊者养面,清者养心。若浊井干,滇南必变。”
我捧着那几页烂纸,脑子里像通了根线。滇南那座墓里的井是“清”的,养的是“心”。湘西这口井是“浊”的,养的是“面”。现在这口浊井还活着。水没干。可它已经“咕嘟”冒泡了,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我在井边坐下来,正要把那几页纸收好,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啪”。像有人在水底弹了一下指头。
我僵住了,没动。
然后,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我手电光晃了晃,照在井口,看见水面上多了一张脸。那张脸就贴着水面,从下面往上看。不,是浮在水面之下,隔着那层黑水,像一张被泡了几百年的旧皮。眉目不清,可有轮廓。那轮廓,像我。
“你来了。”那脸在水里说。声音又黏又远,像从井底一路翻着气泡挤上来的。
我屏住气,盯着它。它把嘴张了张,像在嚼着什么东西。然后它整个脸往上一顶,水面“哗啦”一响,几滴黑水溅到井沿上。我往后一仰,手电光散了,井里那东西“嗤嗤”地笑起来。那笑没出口,像有千百只小虫在井壁上爬。
我爬起来,把石板重新盖上,又搬了几块碎石头压上去。那笑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越来越小,最后细成一根线,断了。
我转身就往台阶上跑。身后没再有声音。可我知道它醒了。这口井里的东西,和云南那口井里的,是一对。云南的封了,它这边就醒了。两井相连,一清一浊。我封了一个,另一个就压不住了。
爬出洞口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点又大又急,打在水泥板上“啪啪”响。龙老四真没走,披着块塑料布站在村口,看见我出来,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我走过去,脸上全是雨水和泥。他盯了我几秒,说:“你进去了?”
我点头。
“那里面……有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去年村上有人半夜路过,听见下面有女人哭,差点吓死。后来才压的水泥板。”
我没说话。雨越下越大。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雨水正在往里灌。我把石磨重新推上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加固。龙老四帮着我,两个人浑身湿透。干完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说:“走吧。”
下山的路更难走了。雨水把泥土冲成泥浆,滑得每步都在漂。龙老四在前头,一步一滑,嘴里骂个不停。我在后头,心里想的却是那本烂册子上的话。两井相连。我封了清井,浊井就活了。如果浊井里的“面”彻底醒过来,它会不会一路往南,去找那口已经封死的清井?到那时候,楚家七代人用命换来的安宁,又会重新裂开。
我这趟来,本来只想看看。可看了之后,心里比来时更沉。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山林间白茫茫的,像整座山都在冒汗。我跟着龙老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在泥里,手电脱手滚了出去。我伸手去捡,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是泥。是水。黑亮亮的水,从山道边的石缝里渗出来,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趴在地上,闻见那股熟悉的甜腥味了。极淡,却像根针一样扎进鼻子里。
它醒了。
而且它已经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