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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雨下到后半夜才小了些。
我躺在镇上小旅馆的木板床上,听见瓦檐滴下来的水珠子“嗒、嗒、嗒”地砸在窗下的石阶上,像有根指头在一下一下地敲。龙老四睡在隔壁,鼾声如雷,震得薄墙都在抖。我没叫醒他。有些事,多个人在,反而碍手碍脚。
天蒙蒙亮时,我起来了。从包里翻出最后几块压缩饼干,就着半瓶凉水咽下去。又把龙老四叫醒,跟他说我回山上一趟,东西忘在那边了。他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嘟囔道:“你一个人?莫去。昨晚那山道怕是冲垮了。”我笑说:“不远,我去去就回。”他翻了个身,没再管我。
我把登山包检查了一遍。手电、电池、防水布、绳子、打火机、一条从镇上杂货铺买来的撬棍,还有那把谭二留给我的短刀。刀还是老样子,刀刃钝钝的,刀柄的牛角被磨得发亮。我把它别在腰后,出了旅馆。
镇子还沉在雾里,灰蒙蒙的。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白,路旁的水沟里“哗哗”地流着黄泥汤。我租了辆老旧的嘉陵摩托,突突突地往苦竹坳方向去。雨刚停,山路湿滑,轮子时不时打漂。我不敢骑快,到了昨天和龙老四停车的地方,就下来步行。
雾气浓得像糊了层湿纸,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人。我凭着记忆摸回村子。天已经有些放亮了,雾开始往上走,像被人从地面一点点拎起来。村口的大樟树露出来了,根如龙爪,扎进青石板缝里。那口压着石磨的洞还在。我昨天走时摆上去的石头没动。石磨半陷在泥里,表面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蹲下来,把石磨和石块搬开。洞口比昨天更大了,雨水冲塌了一圈泥土,露出几根发黑的树根,像地底伸上来的手。里面的风还是凉的,只是比昨天多了一股味。不是腐味,不是甜腥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新翻的湿土里混着旧香灰的味道。我不讨厌这味道,甚至觉得有点熟悉。
我侧着身子钻进去。土洞比昨天更滑,泥浆糊了一手。我爬得极慢,每一寸都用脚尖先探稳。进到石砌通道后,我站起来,打亮手电。石壁上的苔比昨天更厚了,黑绿黑绿的,像涂了层柏油。有些地方在往外渗水,细细的水流顺着石缝往下爬,亮晶晶的。
我下到那九十九级台阶。这次我走得更慢,一级一级数着,像踏在一串死人的脊背上。下到一半的时候,手电光扫到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停下来,凑近看。是一小片嵌在石头里的铜片,硬币大小,表面发绿。我用刀尖剔了剔,它“啪”地掉出来,落在地上。捡起来看,是半块铜镜的碎片,上面刻着一只极细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仁。我把它揣进兜里,继续往下走。
到了那个方形石室,我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进去。石室还是昨天的样子。四壁各有一个无面神像,壁龛前散着几片碎陶。那口方井在中央,石板还盖着。一切似乎都没变。可我的直觉像根绷紧的弦,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对。哪里不对。
我用手电慢慢扫过地面。湿灰上有一串脚印。极浅,比我的小两号,前脚掌重,后跟轻。是赤脚。从台阶尽头的泥地上一直延伸到井边。脚印周围没有别的痕迹,像是从井里爬出来,又走了回去。我蹲下,用手指在其中一个脚印上按了按,那灰还是湿的。痕迹很新。
井里有东西出来过。
我站起身,朝井口走。石板上又多了几道裂纹,比昨天更宽。我搬开石板的一角,把光打进去。井水在下面很远的地方,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水面没有波纹。我定定地看了几秒,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浮在极深的水面上,被光一打,像另一个人躺在地底。那影子动了一下。我身子没动,可水里的“我”缓缓偏过头去。
我一惊,猛地抬头,手电光闪向头顶。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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