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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山和雾。
到了滇西北一个小县城,天已经黑了。我找了间客栈住下。客栈是旧式木楼,踩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老板娘是个白族女人,话不多,给我端了壶热水就下去了。我关上门,把窗推开一点透气。外面下起细雨,淋得青石板路发亮。
我坐在灯下,重新翻开爷爷的笔记。纸页因为受潮发胀,有些字已经洇开了。我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开,尽量不弄破。翻到中段某一页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页边上有一小片墨迹,极浅,被水滴过一样。之前翻了很多遍都没留意。我把灯凑近了照,那片墨迹在纸纤维里慢慢显出来,像是个极小的“素”字。
我再翻几页,又找到类似的痕迹。这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被水渍带出来的。我跑到卫生间,用手沾了点清水,极轻地抹在空白处。等了一会儿,纸上果然慢慢浮出字迹来。写的是:
“吾妻素娥,名中带素,心亦素。然其命不素。其颈所挂,半枚旧牙,与吾所得者同源。若吾身死,此女不可信,亦不可杀。留之,或可牵制内笼之变。”
我盯着这段话,呼吸都慢了。爷爷早就知道我母亲的事。他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不说破。甚至,他说“不可信,亦不可杀”。这个“不可杀”是什么意思?他动过杀心吗?对儿媳妇?
我继续用清水处理后面的页面。有些字已经全毁了,只剩下几个偏旁部首。能看清的不多,有一页上面写着:“下葬前夜,素娥来见,取我枕下三枚铜钱而去。”还有一页写着:“她走时,带走了半块无面牌。如此,内圈的门,便再也合不上了。”
我靠坐在床头,脑子像被人重新组装过一遍。无面牌碎了。是她干的。所以内圈的门才没有完全合上。所以那东西才会越来越强,到了我这一代,几乎要跑出来。这一切,我母亲早就参与了。
她为什么要带走那半块铜镜?为了放那东西出来?还是为了给楚家人留一道生门?爷爷说“留之,或可牵制内笼之变”。意思是,她的存在,也许能反过来制衡那东西。一个被夹在中间的女人,既帮不了楚家,也彻底成了那东西的人。她到底是哪边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那雨下得不紧不慢,把远处的山和房子都润湿了。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这一路走来,到底是在逃命,还是在被两拨人同时往同一个地方赶?
正想着,手机响了。这个手机自从我出山后一直没什么动静,除了偶尔有垃圾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来福贡,丙中洛。沿江北上,有人接你。”
号码不认识,号码归属地也没显示。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谭二没死。但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我盯着这两条短信,一时间拿不准真假。谭二没死?他那天晚上从老鸦坡的屋里消失,只留下墙上那行字。我去看过,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他的拐也不见了。也许他真的没死,而是自己走了。可这地方,还有人知道我的行踪,还能发这种信息,不是人,就是别的东西。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窗户关严实了。不管发消息的是谁,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我确实得继续走。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雨已经停了,天阴着,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我坐上去福贡的班车。车里人不多,几个山民,带着背篓和鸡笼。路极难走,一边是绝壁,一边是奔腾的怒江,车轮几乎贴着崖边走。我靠着窗,看江水在几百米下面翻涌,浑黄的水沫把江里的石头打得“轰隆”作响。
到丙中洛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偏,青灰色的石板房,沿坡而建,一条窄窄的泥巴路从江边通上来。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等那个“接我”的人。等了大概半柱香,真有人来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黑瘦,光脚,裤腿卷到膝盖上,手腕上缠着一串五彩线。他看了我一眼,说:“跟我走。”
我跟着他沿江往北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走了快两个钟头,转过一个山嘴,眼前出现了一栋吊脚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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