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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零零地建在怒江边的高台上。木楼很旧了,楼脚被江水溅起的湿气浸成深褐色,墙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少年把我领到楼前,指了指上面,然后自己转身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踏上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木楼里很暗,窗户都关着,空气里有草药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竹床,床上半靠着一个人。我看清他的脸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是谭二。他更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右腿的裤管还是空荡荡的。可他的眼睛还是清亮的,看着我,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二爷。”我走过去,蹲在竹床前,想握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左手从手腕处断了,包着布,布上渗着暗红色的痕迹。

    “没了。”谭二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手,“那晚上,被咬掉了。我要是不把那只手喂给它,走不掉。”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了。

    “别哭丧着脸。”谭二说,“你能走到这,就说明比老子强。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床边坐下。谭二用仅剩的右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竹筒,比拇指略粗。他递给我,说:“这里有样东西,你拿着。等到了那口井边上,打开,倒进水里。倒完之后,什么也别管,头也不回地走。”

    我把竹筒接过来,很轻,几乎像空的。摇了摇,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面是什么?”我问。

    “是你爷爷的牙。”谭二说,“你爷爷下葬之前,自己掰下来的。他说,等孙子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把这牙倒进那口井里。那井里的老东西,会认得这是它第七代孙的骨头。就这一瞬间的工夫,它会分神。你一秒钟都不能多留。”

    我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袋,和智齿贴在一起。谭二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胸口的位置,说:“你的那颗,还在?”

    我点头。

    “还跳吗?”

    “有时候跳。”

    “什么时候跳得最凶?”

    我想了想:“在墓里,在那口井边,还有那面铜镜跟前。”

    谭二咳了几声,有气无力的。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这些东西,都是那老东西的感应物。你的牙是你爸带出来的,我妹妹——你妈——脖子上那半颗,和这颗同根同源。你靠近墓越深,它越活跃。要哪一天不跳了,你就得当心了,可能是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也可能是它已经进到你身子里了。”

    我点头,把这些话刻在脑子里。谭二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丙中洛,不在老鸦坡吗?”

    我摇头。

    “老鸦坡守不住了。”他说,“天坑一开,那地方就不是人待的了。那个寨子的路被水冲了,政府前年就让人搬了。我本来也不想走,可那东西天天夜里上来拍我的门,拍得我以为是自己那死去的老伴回来看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这条命,早就该交代了。这些年没死,是因为你还没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事就快办完了。等你把该了结的了了,给我捎个话。我就在这等着,哪儿也不去。”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谭二用那只右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在给我送行。

    “走吧。”他说,“你的路还在前头。”

    我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建在江边的木屋。江声浩荡,从脚下的深谷里传上来,像大地在沉重地喘息。

    “二爷,保重。”我说。

    谭二笑了笑,没再说话。我转身出了门,下了木梯。江风烈烈,吹得我衣服紧贴在身上。我沿来路往回走,走了很远再回头,那栋木楼已经小得像个黑点,挂在怒江边的高台上。

    天又快下雨了。云层从山那边翻过来,黑沉沉的,像要把整个峡谷压进去。我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不管还要再回去多少次,至少现在,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