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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两枚铜印。
我把它们并排摆在旅馆的床上,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上面。两枚几乎一样大小,同样式样的刻纹,但底部那行字截然不同。我手里的这枚刻着“无面不活”,另一枚从老鸦坡老树下面挖出来的,刻着“有面无门,无面有生”。都是篆文,笔画像刀刻的,凹槽底部积着发黑发暗的铜锈,像血管里的陈血渗进了金属里。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盯着那两行字翻来覆去地看。可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越看越乱。什么叫“有面无门”?什么又叫“无面有生”?如果那扇门后石龛里的面具就是“有面”,那意思是说,只要有了脸,那道门就永远开不了。可“无面不活”,又像是在说,没有脸,那东西活不了。
矛盾。或者说,这两枚印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的两面。不论我信哪个,最后都会被绕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出了门,在镇上找了家小饭馆吃饭。要了一碗米线,两个煎蛋。我吃得很慢,像是在和这具身体确认,它还能正常地接受活人的食物。吃到一半,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穿件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另一个年轻,瘦高个,颧骨上有块红印,像胎记。两人坐在靠里的位置,点了一盘炸花生米和两碗面。我原本没在意,可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飘。
“那地方塌了以后,就没人敢去了。”年纪大的说,“听说里面埋的东西不干净,民国的时候挖出来过一回,后来全填回去了。”
年轻的那个笑了一下:“你怕个球。又不是去挖坟,就是收点石头样子。老板给的钱够你跑半年了。”
“石头也分干净不干净。”年纪大的把声音压了压,“老鸦坡底下的石头,和别处不一样。我爹跟我说过,那石头是活的,会叫。尤其是下过雨之后,能把人魂叫丢了。”
我夹米线的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他们没有看我,可每句话都像冲着我来的。吃完了,我付了钱起身,刚走到门口,那年纪大的忽然“咦”了一声,说:“小兄弟,你东西掉了。”
我回头,他指着地上。我低头一看,一枚铜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滑出来,掉在门槛边上,底下的字正好朝上。那“无面不活”四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要跳出来。我弯腰捡起来,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奇怪。我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了。
回旅馆的路上,我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转了两个街口,还在。我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贴在墙角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巷口快步走过,没停,直直地走远了。我没看清脸,只看到那人右手提着一只布袋子,是那个年纪大的。我的心沉了一下。这地方不能久留了。
当晚,我退了房,背着包去了火车站。蒙自到昆明的夜班车不多,我在候车室里等了两个钟头,上了一趟过路的绿皮车。火车上人不多,车厢顶灯坏了一半,隔几张座椅才有一小片昏黄。我找了个靠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边。智齿在胸口很安静,像睡着了。车窗外的夜色像墨水一样流过去,偶尔经过几个灯火点点的村庄,那光像从很远的梦里漏出来的。
到了昆明,天蒙蒙亮。车站广场上已经有早市摊子在支棚子,卖烤土豆的、卖米线的、卖煮玉米的,热气腾腾。我买了两根玉米,蹲在广场花坛边上吃。吃完把包背好,去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滇西北的票。我要离开滇南,离开那座山足够远。也不是跑,我就是想喘口气,把整件事从头捋一捋。有些东西,离得远一点,反而看得清楚。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几个小时,又拐进山路,颠得人骨头散架。我靠在窗边,迷迷糊糊地睡,梦很浅,像泡在浑水里。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念那两行字:“无面不活,有面无门,无面有生。”来来回回,像老和尚敲木鱼。我想喊它停下,可嗓子像是被棉花塞住了。梦的最后,我看见自己站在那道石龛前,手里托着那张没颜色的脸。那张脸突然自己翻了过来,贴在我脸上。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湿了。车还在山路上摇,窗外是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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