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方
欠方 (第2/3页)
远想起昨夜里,自己在灯下把那方子翻来覆去看了半个钟头,数了三遍药味。十二味,双数,缺一味引子。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
「夜里的抄底,是您搁在窗口的?」他问。
老头点了点头:「我打听过了,你是医院药房的药师,药王阁柜上的第四代传人。我寻思先不惊动你,把抄底搁在窗口,看你怎么接。你接了,看了一宿,今儿一早又奔药王阁来了——」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人找对了。」
陆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十年前,师祖把正本交给一个看门的老头,嘱咐他等柜归账清再送回来。二十年后,柜归了,账清了,陆远站在柜前划下那道满道的时候,并不知道,师祖还留了一张方子,在门外等了二十年。
「师祖说没说过,这方子是给谁开的?」陆远问。
老头摇头:「没说。老掌门只说,这方子治的病,得有人接着治下去。他治不了了。」
陆远低头看那张方子。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添五味子、干姜,重用甘草。温阳散寒,治沉寒痼冷、毒入骨髓。他先前在药房里推断过一遍,中这种毒的,得经年累月地沾,沾上十年二十年,才毒得进骨头缝里。
可谁会有事没事,沾二十年的毒?
「师父。」陆远抬起头,「这方子治的毒,是怎么种下的?」
张德厚沉默了很久。
「有的是吃下去的,有的是喝下去的。」他说,「还有一种,是熬出来的。」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守着锅熬那种东西的人,自己头一个沾上。」张德厚的声音很平,「毒气熏着,毒沫溅着,一年两年看不出,十年二十年,就进了骨头缝。师祖年轻时候说过一句,配毒的人,最后多半死在自个儿的毒上。」
熬出来的。
陆远眼前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二十二年前,德记后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一锅甜姜汤,一个伙计蹲在灶前,拿勺撇着浮沫。那锅汤,后来盛进碗里,递到南巷口,喂进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嘴里。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堂屋里又静了。裴先生一直没开口,这时才轻轻说了一句:「老掌门留这张方,不是让你救谁。」
陆远看他。
「是让你定。」裴先生说,「柜在你手上,方在你手上。这笔账记不记,怎么记,你说了算。」
陆远垂下眼帘,看着那行生姜三片,看了很久。
「药王阁的柜,既不是善堂,也算不得刑堂。」他慢慢说,「抓药的规矩,是方到人抓,银货两讫。可师祖留下的账,还有一笔没清——」他抬起头,看向老头,「关大爷,您替我把话传出去:这张方子,药王阁接了。开方的人等了他二十年,抓药的人,也该露面了。他要抓药,行。可他欠的那笔账,得先有个说法。」
老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我带到了。」
「您往后在哪儿落脚?」陆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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