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方

    欠方 (第3/3页)

    老头摸了摸后脑勺:「我守了二十年门,别的手艺也不会。要是药王阁还缺个看门的——」

    「缺。」张德厚在门槛那儿接了一句,「阁里正缺个关门的。你姓关,门归你关,合适。」

    老头乐了,腰板挺得更直:「那敢情好。」

    陆远也跟着笑了笑。可笑意没到眼底。他低头把那张正本和抄底并排收好,贴身放着,纸贴在心口,凉丝丝的。

    入夜,陆远没回医院,在药王阁偏屋睡下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后窗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不重,像怕惊着谁,又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他一下子醒了,披衣走到后窗,没点灯,隔着窗纸低声问:「谁?」

    窗外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像拉破的风箱漏了气:

    「先生,我来抓药。」

    陆远的手指搭在窗闩上,没动。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他拉开窗闩,推开半扇窗。月光底下,后窗外的墙根处站着一个人,很瘦,背有些驼,拢着袖子,看不清脸。

    「方子呢?」陆远问。

    「方子没有。」那人说,「老先生走那年跟我说过,往后要是病发了,就回药王阁来,柜上会给我留一张方。先生手里那张,该就是我的了。」

    陆远没接话,只看着那人。那人也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句判词。

    「药,我抓。」陆远说。

    那人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可账,也得清。」陆远又说,「二十二年了,从德记后厨那口锅开始,这账你欠了二十二年。你要抓药,先把这二十二年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

    那人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拢着的袖子上,那只手始终没伸出来。

    「先生想知道什么?」他问。

    「二十二年前,那锅姜汤。」陆远一字一字地说,「毒,是谁下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更哑了:

    「先生,您以为,我这二十二年,躲的是谁?」

    陆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那人没等他答话,退后一步,拢着袖子,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候。先生想听的那笔账,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您听。」

    说完,他隐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了,听不见了。

    陆远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手里那张黄纸方子,方尾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生姜三片,带皮,后下。

    师祖一生不用姜引。临走了,却用一片姜,给他留了一道题。

    这道题的答案,二十二年前就埋下了。三天后,那个人会来,带着他躲了二十二年的那笔账。

    陆远慢慢把窗关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