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道

    满道 (第3/3页)

还有后一句,账清才许说。他说——那页烧了的人,欠的不是货,是一条命。那条命,他用自己的命还了。火是他点的,账是他还的,他走得心甘情愿。叫柜上的人,谁也别替他难过。」

    说完,他迈出门槛,灰布衫一闪,进了暮色里。

    堂屋里静了很久。

    陆远站在柜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那页账上「阁欠此子一命」六个字,想起那碗甜得发腻的姜汤,想起师祖在火里点的那一把火。原来从头到尾,那位老人记的账,从来算的都是自己。

    「师父。」他轻声说,「师祖那笔账,算是两清了吧?」

    张德厚没有答话。他弯下腰,把柜脚边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苇叶捡起来,夹进账本里,合上。

    「清了。」他说,「往后,只有新账了。」

    陆远在医院值完夜班,已经是后半夜。

    中药房的灯亮着,他坐在窗口后头,面前摊着白天从药王阁带回来的那半张纸。纸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笔划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师傅,还看呢?」小李端着杯水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这什么呀?字写得怪好看的,比处方笺上的强。」

    「账本上撕下来的。」

    「您还随身带这个?」小李撇嘴,「柜都送走了,您这心还留在药王阁呢。」

    陆远把纸折好,贴身收了:「柜子送得走,手艺送不走。你信不信,再给我十年,我还是闭着眼能抓出你们主任开的方子。」

    小李正要接话,窗口的铃响了。

    她过去看了一眼,回头说:「后半夜了还有抓药的——陆师傅,一张方子,黄纸的。」

    陆远愣了一下。黄纸。他走过去,从窗口接过那张方子。纸是老草纸,暗黄的纸面,一入手他就觉出不对——这种纸,他白天刚摸过一张一模一样的。

    方子上的字,瘦硬,带筋骨,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陆远盯着那行字,手心里慢慢沁出了汗。他抬眼往窗口外看,廊灯底下,一个人影都没有。方子是搁在窗口的,人已经走了。

    「小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刚才递方子的,是什么人?」

    「没瞧见。」小李说,「我听见铃响过去,窗口就搁着这张纸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了?」

    陆远没答。他把那张方子举到灯下,一字一字地看。方子上没有病人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味一味药,写得工工整整——可那配伍的路数,他认得。

    那是师祖开方的路数。

    他贴身收着的那半张纸上,师祖的字是瘦金体。这张方子上的字,也是瘦金体。可师祖已经走了二十年。二十年,够一个人把字练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也够一个人,把一页烧了的账,重新记起来。

    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陆远慢慢把方子放下,指尖还留在纸边上。窗外的廊灯忽然灭了,又亮了。他抬头望去,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好像有个影子一闪,拐进了楼梯间。

    他没有追。他只是把那张方子,和那半张纸,并排收在了一处。

    「这账,怕是还没清完。」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