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钱

    三钱 (第1/3页)

    窗外的廊灯又灭了一回。小李趴在调剂台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陆远没睡。他把那张黄纸方子摊在灯下,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陆师傅,歇会儿吧。」小李含含糊糊地说,「后半夜的方子,拢共没几张,您这么瞪着它,它也开不出花来。」

    「它要是能开花,我倒省心了。」陆远说。

    他这话是真心的。方子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瘦硬,带筋骨,一笔一划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路数,师祖的瘦金体。可方子上的药,越看他心里越沉。

    头一味,麻黄。二味,附子。三味,细辛。

    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温阳散寒的路子,治的是寒邪直中少阴的急症。这种方子他见过,医院里经方派的大夫爱用,可人家用细辛,都是一钱,顶天了一钱半,还得反复嘱咐患者先煎后下,盯着喝下去。

    这张方子上,细辛后头白纸黑字,写着三钱。

    「三钱。」陆远念出了声。

    小李被他吓了一跳:「啥三钱?」

    「细辛。」

    小李是打单的,中药不熟,歪着脑袋问:「三钱咋了?多抓点,不是好得快吗?」

    「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陆远把方子转过去给她看,「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细辛入药,内服不过钱,过了这个量,是要出人命的。这张方子上写着三钱,是寻常用量的三倍还多。」

    小李倒抽一口凉气:「那这方子不能抓?」

    「按规矩,不能。」陆远说,「药师审方,超常规的用量,要么退回去让大夫重新斟酌,要么大夫签个字,写明白原因,出了事大夫担着。这张方子上没名没姓没日期,连个开方的大夫都找不着,就算剂量合规,我也没处抓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方子。

    小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您还看它干啥?打回去不就完了。」

    「打回给谁?」陆远问。

    小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是啊,打回给谁?方子是搁在窗口的,递方的人连个人影都没露。

    「再说了……」陆远的声音低下去,「你看这配伍。」

    他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麻黄附子细辛汤,是仲景的方子,治少阴病。可这张方子,在仲景的底子上动了手脚,加了五味子,加了干姜,还重用了炙甘草。」

    「这不是乱加。」小李跟他搭班久了,知道他每回碰上难缠的方子都会这么自言自语,「这是化裁。您在哪儿见过这路数?」

    陆远没答。

    他在哪儿见过?在那半张纸上见过——不,那半张纸上只有一行字。他是在张德厚的嘴里见过。师父说过,师祖开方,从不在经方的底子上乱动手脚。他要是动了,一准是遇上了非得破例不可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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