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雨满山
第六十五章 雨满山 (第3/3页)
过粮草,你二哥当年和我在边界打过仗。他们看见的是这些。我告诉他们你在医棚里做的事,他们会说——‘那正好,越是像真的,越不容易被发现。’”婉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于落到了实处的重量:“那你觉得呢?你是他们的少帅,你信我吗?”萧羽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他没有伸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信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跟那些士兵解释——如果有一天叶家真的和关东军联手打过来了,你会不会站在他们那边。”婉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记得你第一次在清凉寺看见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萧羽峰微微一怔:“你在许愿。”婉柔说:“我在求菩萨保佑我额娘身体康健,保佑婉清平安喜乐。我从来没有求过叶家昌盛,从来没有求过叶家富贵。我求的都是那些我放不下的人。萧羽峰,我跟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你还不明白我放不下的是什么吗?”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盛好的粥,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原来的节奏上,像是那些话她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没有追上去。风穿过营地,把那几只粗瓷碗沿上的热气吹散了。
林倩从板车那边走过来,在婉柔身边蹲下。婉柔把粥碗放在灶台上,低头看着碗沿上浮着的几粒粗粮,没有动。林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刚才找你了?”婉柔点了点头。林倩把她的手从碗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和你说什么?”婉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问我会不会站在叶家那边。我说他在清凉寺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在求菩萨保佑额娘和婉清。”林倩沉默了一下:“那他怎么说?”婉柔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林倩把她手攥紧了一些:“他会想明白的。他要是想不明白,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婉柔没有接话。她把林倩的手指慢慢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扣住了。
而在营帐里,萧羽峰面前的地图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吉东山谷的等高线上,已经把宫崎白山可能进山的路线在脑子里推演了至少四遍。他正在确认每一处隘口能容多少人通行、每一条干河沟在下雨之后会不会变成泥沼。流言还在外面传,可他已经不能再被那些话牵住。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炭笔在地图上重新划了一道线。
傍晚时分,一队斥候从谷口方向摸黑回来。他们浑身湿透,衣摆上全是泥浆,腿上的绷带被水泡得发白。领头的斥候单膝跪在萧羽峰面前,声音嘶哑:“少帅,谷口外侧发现了日军踪迹。一支小股部队,大约四五十人,轻装行进,没有重武器,已经进入了山谷外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和情报里描述的宫崎白山吻合。他们没有打火把,借着夜色和雾气摸进来的。”萧羽峰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瞬:“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斥候说:“沿着干河沟的方向,没有走谷底,也没有走山脊。走的是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旧道。”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宫崎白山没有走他预料中的路线。那条干河沟在地图上的末端被标注为“断头路”,可如果宫崎白山知道那是可以翻过去的,他就是想从所有人都认为走不通的那条路上绕到后方。“他带了多少人?”斥候说:“四五十人,都是精锐,没有带辎重。”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带那么少的人,不是来打硬仗的。他是在探路。他要确认那条干河沟能不能走通,要确认我们有没有在那一侧布防。他在替后面的大部队开路。”他把炭笔放在桌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传令下去,隘口伏击阵地不动。江大宝带一队人守住干河沟出口,不主动出击,只卡住位置,不让他们摸到后方。宫崎白山想探路,就让他探。他探到的每一条路,我们都要提前堵上。”传令兵领命出去了。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条干河沟的虚线,把所有的部署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宫崎白山用流言乱他的军心,用暴雨破他的伏击——每一样都算到了。可他没有算到的是——萧羽峰没有在等,他在拆。流言是软的,他让婉柔替他挡住。暴雨是挡不住的,他把伏击阵地从高地移到了隘口两侧的灌木丛中——雨雾虽然遮挡了视野,可声音不会骗人。只要宫崎白山的人走过那片被积水泡软的路面,哪怕看不见人,也能听见脚步声。那场雨封住了山脊上的枪,可也封不住谷底那些早被踩实了的泥路。
夜深了。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婉柔坐在板车边沿,妞妞蜷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林倩坐在她另一边,把那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云子坐在火堆对面,往余烬里添了最后一根枯枝。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风开始从谷口灌进来,把那些细碎的火星吹向夜空,在暗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山上的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婉柔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树梢切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要下雨了。”没有人接话。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雨声还在远处,可那些看不见的闷响已经贴着地面滚了过来,贴着每个人的脚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正趁着夜色朝着谷口的方向收拢过来,一把看不见的钳子正在缓缓合拢。
而在呼兰师团指挥所,灯光通明。平松英雄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宫崎白山标注的进军路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平的笃定:“宫崎君,二十七旅团已经到了。本庄司令官的命令很清楚——先解决萧羽峰,再回头对付马占山。你的计划我已经看完了。可我还是那句话,萧羽峰不是普通的义勇军指挥官。他知道你会去,他会等你。你进入山谷,就是走进他已经挖好的坑。”宫崎白山站在桌案对面,神色未变:“平松将军,萧羽峰确实在等我。可他等的是我走进谷底。我不会走谷底。我会走他以为我走不了的路。那条干河沟地图上没有标,可它确实存在。我走过,我知道那条路能走通。他算不到我会从那里绕到他后面。”平松英雄的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你走过?什么时候?”宫崎白山说:“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在跑山货,为了抄近路翻过那道山脊。那条路不好走,可人过得去。萧羽峰就算把谷底全部封死了,他也封不住那道山脊。因为在地图上,那里根本没有路。”平松英雄沉默了片刻,把地图推回桌面上:“但愿你的山脊是对的。如果错了,你带进去的那几十个人,一个都回不来。”宫崎白山看着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笃定:“不会错。”
众人的商议尚在进行当中,帐篷外的通讯兵急促地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译好的加急电报快步走到桌前,将电文呈报给广濑寿助。广濑寿助逐字浏览完毕,放下电报,目光落在宫崎白山的身上,脸上露出笑意。“宫崎君,恭喜你。关东军司令部的中佐任命文书正式批复生效。从今往后,你的军衔晋升为中佐。”平贺贞藏脸上满是欣喜,抬手微微颔首致意:“实至名归。这般周密的谋略,配得上中佐的军衔。”
平松英雄神色复杂,没有再多说一句反对的言语。宫崎白山并拢双脚挺直身躯,按照日军军规立正敬礼,神情依旧沉静淡漠,不见半分志得意满的轻浮之态。“属下定然不负司令官、师团长的栽培。”
广濑寿助摆了摆手:“你的完整作战计划刚刚敲定,晋升之后,你的调兵权限也会相应扩大。山谷内外的部署,全部交由你全权统筹安排。”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军用地图之上,暴雨将至的天时,里外夹击的连环计策,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山间的风愈发沉闷压抑,一场大雨裹挟着厮杀,已然近在眼前。
那一夜,吉东山谷的风一直没停。凌晨时分,雨落下来了。没有雷鸣,没有闪电,只是雨水开始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起初是细密的、像是被筛子筛过的水珠,打在油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雨丝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很快就连成了线。雨水打在树叶上、石头上、帐篷的油布上,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书的声响。整个山谷被雨水裹进一层灰白色的幕布中,十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山脊上的伏击阵地被雨水和浓雾彻底遮蔽,那些被精心伪装过的射击孔像被蒙上了一层厚棉布,什么都看不真切。雨珠砸在萧羽峰的肩头,顺着他军装的肩线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
婉柔坐在板车边沿,雨水从油布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没有往后退。她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伸手挡住她头顶滑落的水珠。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件旧棉袍又往上拢了拢。云子蹲在灶台边上,抬头看了一眼被雨水和雾气吞没的山脊线。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只被雨水淋湿的空碗倒扣过来。雨水在碗底汇成一小片水洼,像是有人在那只碗里盛了一掬碎掉的光。暴雨如注,山雾弥漫。谷口的方向,宫崎白山正带着队伍在雨幕中缓慢推进。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灰白色雨幕后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场决定生死的棋局,已经落了第一子。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