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漫雨封山谷

    第六十六章 漫雨封山谷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十四日,吉东山谷。

    暴雨如注,已经下了大半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水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倾泻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凿开了无数道口子,把整座山谷裹进一层厚重的白纱之中,十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山间的土路迅速被泡成了粘稠的泥沼,一脚踩下去便深陷半寸,腐叶、碎石混着泥水四下飞溅,溅起的泥浆沾在裤腿上,湿了又干,干不了,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上糊。两侧崖壁不断淌下瀑布般的水流,哗啦啦的水声昼夜不绝,将人声、脚步声、甚至枪声都尽数掩埋。原本居高临下扼守山脊的义勇军伏击阵地,在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雨中彻底沦为废局——雨水糊住视野,湿气浸透枪膛,火药受潮后哑火频繁,即便望见下方动静,也无法精准射击。整个山谷像是被人从外面封上了一层湿透的棉布,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所有的路都烂在了脚下。

    这场雨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更猛烈。晨间还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巳时前后忽然倾盆而下,像是一盆被彻底打翻的水,把所有还干燥的东西都淹没了。风也紧跟着起来,裹着雨线横着扫过谷地,打得人脸皮生疼。可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婉柔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码好。雨水从油布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地势流向低洼处,汇入一片浑浊的水洼。她的手指在干柴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雨水和雾气吞没的后山山脊线。雨势还在加大,风也更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场雨往这个方向移动。她把手里的柴火放进灶台边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地方,站起来,走到棚子边缘,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白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整个天穹都在往下沉。

    林倩撑着破旧油纸伞走到她身侧,伞沿的雨水不断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她把伞往婉柔那边偏了偏,遮住了她头顶不断落下的雨线:“你一夜没睡。这场雨来得太猛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你一直在忙,连坐下歇口气都没有。”

    婉柔没有否认,侧过头看了林倩一眼。林倩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干裂了几道细口,可她撑着伞的手很稳。“睡不着。雨太大,伤员疼得厉害,好几个都在发烧。药已经用完了,只能用冷水敷。”她顿了一下,“我刚才去看了那个腿伤的,整条腿都肿了,伤口边缘发黑,再不处理,这条腿保不住。”

    林倩沉默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岩洞的方向:“我们没有药了。最后一瓶消炎药昨天就用完了。我刚才清点了一遍,连干净的绷带都只剩最后几卷了。”

    “我知道。”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想过了很多遍之后的平静,“等雨小一些,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药。以前在兴安岭的时候,孙伯母教过我认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苦蒿、马齿苋、还有一种长在溪边的叶子,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退热。虽然不如西药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她把手里的水珠甩了甩,“只要还能找到能用的东西,就不能说没有办法了。”

    林倩看着她,没有说“你不要去”,也没有说“我去”。她知道婉柔决定了的事,拦不住。她只是把伞往婉柔那边又偏了偏,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那等雨小一些,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找得快。”

    婉柔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和雾气吞没的山影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灶台旁边那几只空碗上。那些碗里还残留着粥的痕迹,薄薄的一层,像是被人用舌头舔过的。她弯腰把碗收起来,摞在一起,放进一只木盆里,用雨水冲洗了一遍,又摞好。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像是一开口就会漏气,那口气一漏,整个人就撑不住了。

    远处传来几个士兵蹲在避雨巨石下的低声交谈。那些话顺着雨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却字字都扎在人心上。先是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听说二十七旅团已经全数进驻呼兰了,叶二公子随时会领兵赶来汇合。叶家这下是铁了心依附关东军了。日本帝国议会那边已经正式通过议案承认伪满洲国了,关东军现在底气硬得很。”另一个声音接道:“怪不得那个宫崎白山步步算计咱们,把我们的粮道和退路都掐得死死的,原来是里外都串通好了。少夫人身在营中,消息说不定早悄悄递出去了。前两天就有人看见她往后山方向走了两趟,谁知道是去做什么。”先开口的人压低了声音:“之前狩猎小队接连遇袭,如今暴雨封山无处觅食,粮草眼看就要耗尽,再这么熬下去,早晚要栽在叶家手里。”

    林倩的手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伞骨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婉柔,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受潮的杂粮摊在一块木板上通风,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林倩看见她摊粮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瞬,手指在粗粝的粮粒上停了一下,又恢复了。

    “你就任由他们这样胡乱揣测?”林倩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实在太憋屈了。萧羽峰明明清楚这一切皆是宫崎白山的离间计,却始终不曾当众澄清过一句。你在兴城医棚蹲了那么久,手被血水泡得发白,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粮分给他们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你是眼线?那些伤兵发烧的时候,你蹲在他们旁边喂水喂药,整夜不合眼,他们怎么不说你是卧底?”

    婉柔把最后一把杂粮摊开,手指在粗粝的粮粒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些粮食被雨水泡过之后残余的温度。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雨天特有的凉意:“当众辩解无用。军心深陷绝境,越是急于自证清白,猜忌便会越深。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人,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怕了。人一怕,就会找一个方向把怕放出去。我姓叶,这个姓就是那个方向。他们心里清楚我做了什么,可他们更怕的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两相比较,把怕放在我身上,比放在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身上容易得多。”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粮屑,“何况他们说的也不全是错的——日本帝国议会确实已经正式通过议案承认伪满洲国了,关东军的底气确实比以前更足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换成谁都会慌。”

    她抬眼望向雨雾缭绕的后山,目光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不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那些话该不该说,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闷:“林倩,我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静不下来。今早天没亮我就醒了,躺不住,爬起来往后面走了一段,站在路口听了半天——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那一片林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活物都吓跑了。”她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我昨天半夜也醒了,听见风声里夹着什么声音,像是有人走路踩在碎石上的响动,可我听了一会儿又没了。我不敢跟别人说,怕他们更慌。可我瞒不住你。”

    林倩听她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头被雨水打湿的一绺头发拢到后面,动作很轻:“你心里发慌,我就陪你站着。你什么时候觉得能喘气了,什么时候走。”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真实:“你总是这样。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也是,我睡不着,你就在旁边陪着,什么也不说,可我知道你在。”

    林倩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些:“那时候你睡不着是因为怕明天有什么事。现在你睡不着是怕今天有什么事。不一样了,可我在是一样的。”

    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那几根手指还在微微用力,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绳子:“伤员那边有好几个烧还没退,云子说药已经彻底没了。我刚才去看了妞妞,她在梦里一直攥着拳头,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怕什么。”她顿了一下,“营地里大家都在撑着,可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刚才走去后山那一段,地上有几根断枝,断口是新的,不像是被风吹断的。我不懂那些行军打仗的事,分不清那是人踩的还是野兽蹭的。可我心里就是发紧。”

    林倩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伞柄换了一只手,腾出右手轻轻覆在婉柔攥着袖口的手背上:“你觉得不对,那就不对。你从奉天走到现在,靠的不只是运气。你跟我说过好几次,说你不懂打仗,可你懂的东西比那些重要——你懂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听一听。”

    婉柔把手指慢慢松开了,低头看着林倩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有时候我真想把耳朵堵上,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可我做不到。那些声音一直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就是看不见。”

    林倩没有松开手:“那就听。听见了,知道了,心里有数了,就不慌了。你觉得后山那边不对,那我们就把能做的事做到最好。你把伤员和孩子们安置好,把粮食收好,把能守住的地方守住。剩下的,就交给前面的人。”

    婉柔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总是能把我从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里拉出来。”林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稳稳的:“我不是把你拉出来。我是蹲在你旁边陪着你。”两个人并肩站在雨里,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可她站得很稳,没有往后退。

    云子擦拭完医用旧纱布,从岩洞那边缓步走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被雨水打湿的皮肤,手臂上有一道被灌木划出来的红痕,已经结了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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