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第2/3页)

金海燕侧过头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下人们都在传。”叶落天犹豫了一下,“他们还说他五姑嫁过去也好,省的在府里郁郁寡欢,也不用整天……整天守着一件染血的袍子发呆。”金海燕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谁教你说这种话的?”叶落天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额娘……”金海燕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落天,你记住——你五姑不是‘省得在府里郁郁寡欢’的人。她是你的姑姑,是你阿玛的亲妹妹。她守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人。你听明白了没有?”叶落天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连忙点头:“我听明白了,额娘。”

    金海燕松开他的胳膊,站在回廊上,夜风从两端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书房走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的时候,叶峰和叶陵忠、叶陵勇都抬起了头。她没有行礼,直接走到叶峰面前,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冷硬:“阿玛,五妹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都知道。她坐在那间屋里抱着袁斌的香囊,连额娘都劝不动她。她现在不是伤心,是心已经死了。你们现在要她嫁给溥仪,那不是给她一条活路,是要她的命。”

    叶陵勇皱了皱眉:“嫂子,这件事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关东军已经下了函,叶家没有拒绝的余地。”

    金海燕转过头看着他:“二弟,你说没有余地。可你有没有想过——五妹她嫁过去之后,她怎么活?她连话都不说了,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你把她送到溥仪身边,她能活几天?你让她嫁给溥仪,她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把命交代掉。”她转回头看着叶峰,“阿玛,五妹是你的女儿。她从小到大不争不抢,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要求。她唯一跟你开口要过的,就是嫁给袁斌。你让她去锦州送袁斌去死,她去了,袁斌死了。你让她回来守着那件染血的棉袍,她守了。你现在还要把她送去给人做摆设。阿玛,她还是你的女儿吗?还是在你心里,她已经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可以随时递出去的名额?”

    叶峰没有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金海燕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叶陵忠站在旁边,看着妻子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陵勇等了一会儿,开口打破沉默:“嫂子,那你说怎么办?关东军的函件已经递到桌上了,不答应就是抗命。你不让五妹去,那四妹去?四妹那个身子骨,去了能撑几天?还是让七妹去?她才十六岁,日本人能看上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冲,可那种“没有选择”的分量还是压了下来。

    金海燕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决定,五妹现在的状态——谁都不能动她。谁要把她送去,先把我的命拿去。”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峰坐在灯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叶陵忠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叶陵勇也沉默了下来。屋里只有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有人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数着什么。

    叶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再拖几天。正月里,关东军不会催得太紧。拖到正月十五之后再说。”他没有再说下去,可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他不想送,可他不知道能拖多久。叶陵忠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叶陵勇也跟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金海燕走在回廊上,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她路过婉清住的院子门口时停了下来,听见里面传来婉清低低的说话声——她大概正在跟丫鬟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金海燕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她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叶落天还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看见母亲回来,连忙迎上前:“额娘,阿玛他们怎么说?五姑……”

    金海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你回去看你的书。”叶落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可看见母亲眼底那层没有散去的疲惫,他闭上嘴,转身走了。

    而在海兰伙洛屯的年初一,没有奉天那样的红纸和鞭炮。雪停之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屯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家屋顶的烟囱冒着歪歪斜斜的炊烟,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单伯一大早就起来了,蹲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清点剩余的粮草和药材,旧账本摊在膝盖上,边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孙伯母在祠堂侧面搭了一块旧布挡风,带着几个屯里的妇人烧热水、煮粥。

    妞妞是最早醒的。她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的旧棉袄,从木屋里钻出来的时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跑到婉柔面前,仰着脸问:“姐姐,今天是过年吗?”婉柔蹲下来,把她跑歪了的领口正了正:“嗯,今天是过年。”妞妞歪着头想了想:“那过年吃什么呀?”婉柔看着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人们和远处升起的炊烟,又低头看着妞妞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吃饺子。等一会儿孙伯母她们包好了,你就能吃到了。”

    婉柔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她站在门槛上,裹着那件灰布大氅,看着远处连绵的兴安山影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林倩从屋里跟出来,把一条叠好的旧围巾递过去:“外头冷,系上。”婉柔接过来低头系好,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说:“我想去祠堂坐一会儿。”

    她一个人走进祠堂的时候,供桌上那盏油灯还在亮着,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叶赫那拉·苏克苏比雅的画像静静挂在供桌上方,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婉柔在画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眉眼。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土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婉柔坐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前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听得见。可他们说我和你长得很像,说你当年也救过这座屯子的人。我姓叶,也是叶赫那拉氏的后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可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你好像真的在看着我。”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真的有冥冥之中的事,如果你还能听见这片山林里的声音——请你保佑这个村子平安。他们已经很苦了,去年冬天死了那么多人,今年不能再死人了。还有我们这些人,我们还要往前走,还有很多路没有走完。请你保佑我们都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添了一点油。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像上那双眉眼被映得更清楚了一些,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她走出祠堂的时候,林倩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没有问婉柔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把粥递过去:“趁热喝。”婉柔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粗粮熬的,放了点干菜和盐,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截。她侧过头,看见云子正蹲在院子角落劈柴,小雯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妞妞蹲在院墙根下一根一根地数那些树枝,嘴里念念有词。单伯还在清点物资,孙伯母在灶台边忙活,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细细地飘散,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笔在天上画着什么。

    小雯把柴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跑过来,蹲在婉柔旁边:“少夫人,我刚才问孙伯母了,她说面粉还够,今天能做一顿饺子。她让我来问你——我们能不能也帮忙包?”婉柔笑了:“当然能。你手劲小,擀皮擀不动,但你可以帮林倩择菜。”小雯高兴地点了点头,又跑去找林倩了。林倩正蹲在灶台边择干菜,见小雯过来,顺手递了一把洗好的干菜叶子给她:“把黄叶掐掉就行,别掐多了。”小雯接过去,低头认认真真地掐了起来,每一片叶子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动手。

    妞妞跑过来,靠在婉柔腿边,仰着头问:“姐姐,吃饺子的时候,能不让别人抢我的吗?”婉柔蹲下来看着她:“不会有人抢你的。今天大家都能吃到。你喜欢什么馅的?”妞妞歪着头想了半天:“我想吃甜的。”婉柔笑了:“饺子没有甜的,有咸的。孙伯母包的饺子可好吃了,你尝尝就知道了。”妞妞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可她还是问了一句:“那过年的时候,应该吃甜的呀,以前我爹娘在的时候,过年都有糖吃的。”婉柔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等春天到了,姐姐给你买糖。”妞妞不说话了,只是把小脸往婉柔的掌心里蹭了蹭。

    林倩蹲在灶台边择干菜,目光从手里的菜叶上抬起来,落在婉柔蹲在院墙根下和妞妞说话的样子上。火光映在婉柔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看着婉柔低头替妞妞系领口那截布带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小事。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的时候,婉柔也是这样蹲在花园里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蹲了很久,腿都麻了也不肯起来。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安稳地过下去。她移开目光,继续择手里的菜叶,可心里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散不开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屯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林倩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屯口。她看见一骑从山道那边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是萧羽峰身边的人。那人快步走到林倩面前,递了一封信过来:“林倩姑娘,少帅让我把这个交给少夫人。”林倩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是粗草纸揉过之后又抚平的,边角微微翘起,没有封蜡。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婉柔接过信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开,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像是在感受那封信走了多远的路才到她手里。她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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