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六日,大年初一。

    奉天城的年关气息浓得化不开。街巷两旁的铺子门板上贴了新裁的红纸,有些人家门口挂了灯笼,在灰白的天光下晃着暗红色的光。卖年糕和冻梨的小摊前排着队,孩子们攥着刚买的鞭炮在巷口追逐,炸响的噼啪声被北风裹着传出去老远,很快就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烧纸钱和供香的淡淡气味,混着炸年货的油烟,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旧布。

    刘白山倚在城西老宅巷口的墙根下,帽檐压得很低,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碎雪。他没有动,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老木桩,目光穿过巷口,落在那几个追逐鞭炮的孩子身上。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手里的糖葫芦滚出去沾了灰。她没有哭,爬起来拍拍膝盖,捡起糖葫芦吹了吹,又笑着去追前面的人了。

    刘白山看着那个小姑娘,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天,他刚从长白山跑货回来,背着一捆山货和一包野枣,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等她。手冻得发僵,他就把手指夹在腋窝里焐着,远远看见她从侧门出来,端着茶盘,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走到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冻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那包野枣,嘴角弯了一下。他说“给你带的”,她说“你以后别老给我带东西了”,他说“我就爱带”,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以为每一个年关都能蹲在同一个墙根底下,等同一个端茶盘的身影从侧门走出来。他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年。

    可今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玲儿已经不在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那些散乱的头发、那双失去了光却还在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画面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清楚赵铁生从铁门后面走出来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日日夜夜盯着赵铁生,把赵铁生的作息、路线、接头频率全部刻进了骨头里,可他每一次向土肥原汇报,得到的回答都是“等”。等鱼浮出水面,等网收拢,等计划大功告成。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他的目光从那个小姑娘身上收回来,落在街对面一家卖干果的铺子上。铺子门口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颗晒干的红枣,边角已经有些发皱了,旁边还有一小堆野枣,干瘪瘪的,个头不大,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盯着那些野枣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去年他给玲儿带的就是这种野枣,他从长白山的深山里一颗一颗摘的,回来的时候兜在怀里的布兜里,走一路捂一路,怕冻坏了。她接过那包枣子的时候,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真甜”。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当时站在她面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却像是有一整片春天提前到了。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野枣,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去年那个人隔开了——不是时间,是他自己已经变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了。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正要拐过巷口,一个传令兵快步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刘长官,机关传令——土肥原大佐召集众人开会,马上到。”刘白山把手里攥着的那块干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膝盖,转身朝特务机关大楼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地碎掉又合拢。

    会议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土肥原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板垣征四郎坐在他左首,几名特务机关的骨干分列两侧。刘白山在角落里坐下来,还没有坐稳,土肥原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事:“上海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一二八事变全面爆发,日军突袭闸北,十九路军就地反击,现在战场已经铺开了。英美等国正在向日本施压,国联的调查团已经在路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上海的炮火把国际视线全部牵制住了,关东军可以放手推进伪满洲国的筹备工作。蒋介石虽然已经复出,可他的兵力被牵制在上海方向,短期内无力顾及东北。”

    他说到“蒋介石复出”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刘白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刘白山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他知道土肥原那句话的意思——赵铁生那边的情报价值会更大,所以赵铁生暂时还不能动。

    板垣接话:“上海战场上,日军第一次总攻已经被十九路军击退了。盐泽幸一指挥不力,军部正在考虑换人。野村吉三郎很快会接手上海战事。但不管上海那边打成什么样,东北的布局不能停。伪满洲国的框架必须在三月之前搭建完成。旅顺那边,溥仪的态度还在摇摆,至今没有正式签字,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关东军必须加紧迫使他配合。另外——”他放低声音,“为了让溥仪安心就范,关东军打算在满洲旧族中择一女,许给溥仪为妃。这件事已经在走流程了,奉天的几个大族都在名单上。叶家首当其冲,叶峰那几个未嫁的女儿,应该很快就会被点名。”

    刘白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可他没有抬头。那件事和他无关,他不该在意,也不能在意。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叶家那几个女儿——五小姐婉心,他记得她在二门口送袁斌出征那天穿着素白衣裙的样子,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还没落完的花。如果那些人真的要把她送去给溥仪做妃子,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住。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出来。

    土肥原点了点头,转向众人:“上海的战事会牵制关内大部分兵力,但也意味着关东军在这段时间内要独自应对东北的一切变数。赵铁生那条线不能断,蒋介石复出后的兵力调动、南京政府的决策动向——必须通过赵铁生第一时间获取。”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白山脸上,“刘白山,你继续盯紧赵铁生。他现在是我们在奉天获取关内情报最直接的门路,不能有任何闪失。”

    刘白山站起来,声音不高:“是。”他垂下眼帘,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会议散后他走出机关大楼的时候,天又飘起了碎雪,细密的雪粒从灰白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奉天城层层叠叠的屋檐和窄巷中。他站在台阶上,仰头让碎雪落在脸上。雪是凉的,落在皮肤上很快就化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东西。他走下台阶,脚步声被碎雪吞没,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在玻璃瓶里的人,外面是奉天城的万家灯火和年关的热闹,里面只有他自己。

    与此同时,叶府的书房里,炉火还在烧着,可屋里的温度却像是比外面还低一些。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函件。函件的措辞客气而冷硬,大意是伪满洲国筹备在即,溥仪即将就任执政,关东军希望在满洲旧族中择一女入宫为妃,以彰“满人治满”之意。叶家作为叶赫那拉氏后裔,首当其冲。函件末尾附了一句话:“望叶大帅于近日内选定合适人选,回复关东军司令部。”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峰把函件看了两遍,放下,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窗外是大年初一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比往年少了太多,可那些细碎的声响还是隔着窗纸透了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把老大和老二叫来。”

    叶陵忠和叶陵勇来得很快。两人在书房里坐下,叶峰把那份函件的内容说了一遍,没有绕弯子。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叶陵勇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早就盘算过的冷静:“阿玛,这件事没有退路。关东军既然已经递了函,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从,就是抗命。叶家已经经不起再被日本人盯上了。”

    叶陵忠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叶峰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四丫头和五丫头,你们觉得谁合适?”

    叶陵勇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四妹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嫁给溥仪等于送她进虎口,怕是一年都撑不住。五妹那边……”他顿了一下,“五妹虽然现在状态不好,但到底底子比四妹强些。而且她性子温顺,不懂反抗,嫁给溥仪之后也不会惹事。关东军要的不过是一个满洲旧族的女子做摆设,不管她心里愿不愿意。”

    叶陵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阿玛,五妹现在的状态您也看见了。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就抱着那枚香囊坐在那里,连额娘去劝她都没有用。让她嫁给溥仪,那不是结亲,是让她去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笃定,“她嫁过去,溥仪能给她什么?一个空壳子名分,一座冷冰冰的宫殿,身边全是日本人。她连袁斌的坎都迈不过去,还能迈得过这个?”

    叶陵勇皱了一下眉头:“大哥,那你觉得四妹就能行?她常年病着,连院子都不怎么出,嫁过去只会更快熬干。”

    叶陵忠没有接话。他知道二弟说的也是实话。两个妹妹,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心死如灰,哪一个都不合适,可哪一个都躲不过。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着一盏旧灯。

    金海燕站在书房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她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谈话。她听见叶陵勇说“五妹性子温顺不懂反抗”的时候,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叶落天正站在回廊拐角等他母亲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自己房里出来。他看见金海燕端着托盘走过来,连忙迎上去:“额娘,参汤送进去了?”金海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把托盘放在回廊的栏杆上,站在那里没有动。叶落天看着她不太好看的脸色,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额娘,我听下人们说,日本人要让五姑嫁给那个……那个皇帝?五姑真的要嫁过去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