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第四十六章 雪掩深踪 (第3/3页)
力道——是马占山写给萧羽峰的那封回信的抄本,萧羽峰让人誊了一份送过来。婉柔看完之后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了衣襟里,贴着那只紫檀木匣子的边角放着。
下午,萧羽峰在屯口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骑马来的,远远只能看见一骑黑影从山道那头冒出来,马蹄踏在覆雪的碎石路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萧羽峰站在屯口的榆树下面,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锁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等来人在几丈外勒住马缰翻身而下,他才看清来人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肩头沾满长途奔袭的雪沫,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和风霜磨出来的粗粝。那人快步走到萧羽峰面前,抬手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声音压得很低:“萧统领,末将杜海山,马司令贴身副官。今日绕开日军层层哨卡冒险前来,是有万分紧要的话转告。”
萧羽峰抬手回礼,侧身引他躲到背风土坡之后,低声发问:“马司令现下处境如何?土肥原送来的劝降密信,我这边早已截获多封。”
杜海山攥紧腰间枪带,重重长叹,眼底压着一层隐忍:“萧统领,我也不瞒你。局势已经走到了绝路。各地义勇军断粮缺械,死伤惨重,关东军重兵死死围堵黑河外围,司令手中能打的兵力越来越少。如果再硬撑下去,不说守不住黑河,城里几万百姓也会被战火波及。司令权衡再三,只能假意应下日方的条件,行诈降之计,保全城中百姓和最后这点兵力。”
“诈降?”萧羽峰的眉峰猛地沉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你是说——马司令已经答应了日方的条件?”
“嘴上答应了,心里没答应。”杜海山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令让我转告你,这只是权宜之计。日方开出的条件是黑龙江自治、保留兵权、给他省**的实职,他表面上全部应允,为的是争取时间。可日方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他们要司令在伪满成立大会上公开站台,要黑龙江的旗子换成新旗,要司令的部队接受关东军整编。司令把这些条件全部应承下来,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可背地里一直在拖。”
他说到这儿,伸手指了一下北边的方向:“他让我来告诉你——他答应了所有条件,可他一件都不会做。他在等。等物资运到,等部队整编完毕,等一个重新举旗的时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可这里面有一桩天大的隐患,司令特意让我知会你。一旦司令假意归顺的消息传开,日军必定再无后顾之忧,会调集关外全部兵力,分两路施压。一边逼迫司令配合出兵,一边集中主力全力围剿你的队伍。你先前仅凭少量人手零伤亡击溃古贺所部,关外日军提起萧统领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日寇视你为心腹大患,一定会优先倾尽兵力追剿你,绝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兴安山脊线上,沉默了一下:“马司令那边,还能拖多久?”
“司令在尽量拖。”杜海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只要他在黑河一天,日军就会把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压在他那边盯着他。他知道自己在拿自己当靶子,可他说——‘我多拖一天,萧羽峰就多一天时间躲过追兵。’”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只告诉他你在兴安岭深处藏身,他让我带一句话——‘躲远一点,别急着出来。等我把摊子铺开了再动。’”杜海山看着他,“萧统领,司令的意思很明白——他让你躲。躲得越深越好,越久越好。”
萧羽峰垂眸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兴安山脊线,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肩头的衣襟吹得微微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稳:“马司令的安排,我明白。他撑在黑河,替我们扛住了最重的担子。只要他还在那里站着,日军的主力就被牢牢牵制住了,没法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他让我躲,是给我留活路。”他抬起头,看向杜海山,“你回去告诉他,我答应他。我会带着队伍往深山里走,暂时避开日军的锋芒,等他那边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出山配合。”
杜海山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这句话的分量。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萧羽峰转过身,望向屯子后面的深山方向,续说下去:“我此前曾考量过大兴安岭西北最深处的敖鲁古雅河谷作为藏身之地,只是那处地界过于偏远、物资转运艰难,且不利于日后联动黑河战局。如今我早已选定了一处更合适的落脚之地 —— 绰纳河上游河谷,伊勒呼里山东麓深山腹地。此地相较敖鲁古雅河谷更近、进退更灵活,是眼下最优的暂居蛰伏之地。这片山林地势特殊,分内外两层。外层是绰纳河干流开阔河谷,有老旧猎户山道连通外界,虽不算隐秘,却能通行队伍。从干流再向内深入五六十里密林支谷,便是海兰伙洛屯。此地世代聚居鄂伦春、满族猎户,与世隔绝、民风淳朴,常年靠山林游猎为生,极少与山下日伪势力往来。”
杜海山闻言动容:“原来这片深山腹地还有这般少数民族屯落,难怪外人鲜有知晓。只是前几日那队伪军是怎么摸进来的?”
萧羽峰沉声道出屯中祸事:“日方近期大肆推行山林清乡,放任伪军小队进山扫荡,四处劫掠粮草、强抓壮丁。前几日那一队伪军便是沿途胁迫落单猎户带路,才摸到此处。屯子本身藏于深谷无路可寻,可伪军丧心病狂,常胁迫沿途百姓引路,即便再隐蔽的支谷,也会被他们摸索探寻。所幸我已经命人驰援,击溃了那股伪军。如今我的夫人、一众女眷与随行老小,皆暂居海兰伙洛屯安抚乡民、接济苦寒百姓,稳固屯中人心。”
杜海山松了口气,又低声问:“此地毗邻黑河,地利绝佳。接下来萧统领打算如何安排?”
萧羽峰目光坚定:“此处虽好,却不可久留。待屯中乱象彻底平复、乡民安置妥当,我便率领全队拔营,朝着绰纳河更深处的上游腹地转移,彻底避开日伪的搜剿范围,安稳蛰伏休整。”他说着抬手指向东北方向,“此地距黑河瑷珲马司令驻地二百余里,山林猎道互通,交由熟识山岭的鄂伦春猎户充当信使,四到六日便可往返传信,联络极为便捷。我在此休养生息、收拢残部、囤积粮草,待马司令在黑河筹齐军械稳住局势之后,你我两方即刻联动——我率深山伏兵出山,两路合围,一举击溃关东军关外势力。”
杜海山听完,心头大石彻底落地,郑重抱拳行礼:“萧统领布局深远、思虑周全,既保全了队伍,又护住了深山乡民,更敲定了反攻大计!末将即刻折返黑河,将此地情形与统领全盘计划如实禀报马司令,此后甄选可靠猎户专职互通密信,严守行踪机密,静待司令筹备完毕,即刻传信联动出兵。”
萧羽峰微微颔首,风雪吹动他肩头衣襟:“一路当心,规避沿途日伪哨卡。静待佳音。”
杜海山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了一下,又低头看着萧羽峰:“萧统领,司令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他在黑河等着你。等你出山的那一天。”他说完调转马头,策马沿着来时的山道疾驰而去。马蹄踏在碎雪上发出的声响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消失在屯口的榆树林后面。
萧羽峰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骑黑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屯子。他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坐在画像旁边蒲团上的婉柔,然后转身走开了。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安排,可他在转身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攥过袁斌的最后一封电报,也曾攥过马占山那封潦草的信。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大步朝木屋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婉柔在祠堂里又坐了一会儿。林倩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框看着婉柔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画像的侧影。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林倩看了很久,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她看着婉柔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看着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看着她伸出手把画像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又添了一点油。
婉柔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林倩,两个人在门槛处站住了。婉柔侧过头,声音很轻:“你站了多久了?”林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婉柔大氅领口那截歪了的毛领正了正:“也没多久。”婉柔没有动,任她理好了才说:“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走了,你还会留在这里吗?”林倩的手在她领口停了一下:“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走多远,我就跟多远。你别想再甩掉我了。”婉柔没有再说话,从林倩身边走过的时候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春天快来了。”
林倩跟在婉柔身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她们的影子在身后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终于汇在一起的细线,怎么看都分不开了。
那天夜里,萧羽峰把几个骨干叫到木屋里开了一个短会。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简单勾勒的草图,上面标着绰纳河河谷的走向和伊勒呼里山的轮廓。他说了北移的计划,说了马占山的安排,说了接下来几天的休整和补给分配。几个军官听完之后都没有多问,各自领了任务散去了。萧羽峰坐在灯下没有动,把那幅草图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抬眼望向夜空,无月,零星寒星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摇摇欲熄。
同一片夜空下,奉天城灯火寂寥。叶府庭院覆着薄雪,老槐枯枝伸向暗沉天际。叶峰独坐书房,桌前摆着关东军函件与一只磨旧的木匣,匣中盛着女儿们幼时旧物。他拿起褪色的布老虎,又轻轻放下,默然盯着灯下跳动的火苗,满心沉郁无从消解。
海兰伙洛屯的篝火渐次微弱,枯枝添入,火苗窜起一瞬,复又安稳。婉柔与林倩并肩坐于火堆旁,小雯倚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妞妞蜷在婉柔怀中,呼吸匀净。云子坐在对面添柴,火光摇曳,映得几人身影在土墙上交叠相融。
北风穿谷而来,卷走篝火细碎火星,点点微光在寒夜里一闪而逝,归于沉寂。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