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引线

    第九十二章 引线 (第3/3页)

门听了一阵。没有声息。他慢慢推开一道缝,闪了进去。城楼一层极暗,只有极远处一支烛还燃着。他提着刀,沿着墙摸到楼梯,从一层到五层,每一层都空得厉害,木地板在脚下极轻地响。五层果然有桐油味,浓得呛鼻。整层堆满了黑色原矿块,矿块之间盘着一圈一圈粗铜线,像巨蛇缠着石头。铜线的两端接在一个铸铁圆盘上,圆盘表面刻着九鼎纹,中央凸起一枚铜钮。引线就是这整张铜线网。铜钮是火门。只要有人按下去,整座城楼里的原矿会以五层为心脏,把七息高压送进瓮城。

    萧烬没碰铜钮。他蹲下来,借着从窗缝漏进的一丝天光,查看铜线的走向。线有两条,一条往楼上去,一条往楼下去。往上的那条一定是接到萧破虏所在的第七层。往下的那条,通到矿堆下面。他必须只断上面,留下面。这样即使萧破虏按了铜钮,高压也送不到矿堆,只会反噬城楼。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其中一根往上走的粗铜线,正要砍下,忽然听见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别用刀。用血。”那声音从他头顶的楼板缝里漏下来,阴冷而熟。是苍溟。

    萧烬没动。刀停在半空。苍溟的声音又起,像从很远的瓮城里贴地爬来:“萧破虏等的就是你砍那一刀。刀一断,他的线就换路了,火门会自动接到城楼顶上。你以为你断的是引线,其实你是在替他按火门。所以我才说用血。你的血是三又二分之一息,滴在线上,线会认主。认了主,那上头的人再按,它就不听他了。”

    萧烬慢慢地收回刀。他抬头看向楼板。楼板灰旧,没有缝能看见上面的人。他低声说:“你在矿顶,怎么到这来的。”

    “谁说我在这。”苍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笑,像锈在门里的风。“我只是在矿顶,能听到这条线。线连着地脉,地脉连着这整座关。你的刀一近线,地脉就抖。我耳朵贴矿堆,听见了。就告诉你一句。别的你自己想。”

    萧烬没有回话。他重新蹲下,把刀横搁在铜线上方,却不落。他打量着那条往上走的铜线,忽然明白,苍溟说的话有一半真。铜线不是单根,是双股。一粗一细。细的那根朝上,粗的那根朝下。若他刚才一刀下去,断的会是粗——因为粗的显眼。那正是萧破虏设的圈套。真正的引火线是细的那根。

    他把刀收了回去,用牙咬破右手无名指,把血滴在细铜线上。血珠落在线皮上,没有滚下去,而是极慢地渗了进去。铜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远处有人拨了一下琴。嗡鸣过后,整层桐油味竟淡了几分。萧烬等了一息,然后沿着楼梯上了第七层。第七层只有一个人。

    萧破虏站在西窗边,背对着楼梯口。他穿着极旧的铁色常服,没穿铠甲,也没戴盔。窗外是铁壁关下的夜。远处,那棵槐树在风里绿褐相杂,只有树冠上还浮着一层极淡的暗铜色。

    “你听见他跟你说话了。”萧破虏没有回头。那声音又低又稳,和当年在朔方大营里跟他说话时一样。像长辈,又像债主。“苍溟没骗你。线要血来认主。但你有件事不知道。你的血能认这一条,也能认下面那一条。两条都认了之后,这城楼就会听你的。你确定要两条吗。”

    萧烬握紧刀。他没说话。这个叔父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看着。看他是来毁关,还是来取关。萧破虏始终没有转身,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等一阵风停。城楼下,暗铜色的矿脉仍在极深的地方缓缓搏动。关外,风还在吹。槐花仍没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