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2/3页)
不贪墨,不惹事。
以公子那向来赏罚分明、念旧情的脾气,难道还会无缘无故地亏待我,寻我的麻烦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心底里的另一道声音,却立刻用嘲笑的语气,毫不留情地驳斥着他。
“你清醒一点!你抬头看看你眼前坐着的,是什么人!”
“那已经不是你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公子了!”
“这已经是这荆襄九郡,甚至是以后的整个西南,实质上的皇帝了!”
“眼下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你,所以对身为赌鬼的你都能伸出手的时候了!你的命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他想起当初你在江陵时的任何一点不堪,只要他对你那副商人的市侩嘴脸生出了一丝一毫的厌弃。”
“你哪怕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没当官,没在人前耀武扬威。”
“可你如今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云间阁大掌柜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多肥?有多招人眼红?”
“这荆襄,有多少像饿狼、像恶鬼一样的人,在暗处盯着你,想用尽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扯下来,把你吃干抹净,然后自己坐上去?!”
“一旦公子觉得你没用了,收回了对你的庇护,一旦你犯了错,被锦衣卫找上。”
“到了那个时候,你沈明远,又哪里有李易那样跟公子的情分,可以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在这死寂里便越恐惧。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给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难受得要命。
而书案之后。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俯视着那个,正伏在青砖上,显得那么恐惧的,追随自己最早的人之一。
如今。
却在这权力的威压下,变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顾怀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隐蔽的落寞。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一切,真的都已经变了好多,好多。
自己在这乱世中,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杀伐决断,确实建立起了这一番足以让人侧目的基业。
自己掌握了权力,改变了荆襄的未来,甚至即将去改变天下的未来。
可是。
权力这种东西,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犹如一道天堑,将自己和曾经的那些人,隔绝开来。
当初,他沈明远还敢跟在自己身后,不管多么落魄,多么不堪,都敢一口一个“公子”,甚至敢跟自己讨价还价,分析利弊。
可如今。
哪怕自己还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降下任何责罚。
他却已经。
连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顾怀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跪在地上作甚。”
“谢公子。”沈明远如蒙大赦,站起身形,垂手站在一旁,腰弯得极深。
顾怀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头皱了皱,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自从到了襄阳,荆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为什么,你总是在有意避开?”
这句话落在沈明远的耳中,简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公子看出来了!公子什么都知道!他在怪罪自己!
沈明远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公子明鉴!公子明鉴啊!”
“小人...小人怎么敢避开公子?小人对公子忠心耿耿啊!”
“实在是...实在是云间阁的生意太忙,各地分号送来的账册堆积如山,小人日夜核对,不敢有半点疏漏,怕坏了公子的事...”
“加上小人身份低微,怕...怕时常来府衙求见,给公子惹来那些清流文官的非议,所以才...”
听着沈明远这番毫无逻辑、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说的避开,”他冷冷打断了沈明远的哭诉,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是指,做官这件事情。”
沈明远的哭诉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愣住了。
做官?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恐惧。
却怎么也没想到。
公子问的,竟然是这个?
顾怀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奈,越发浓重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叹了一声。
“从庄子里跟着我一起出来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各自在这乱世中的路,担起了属于他们的责任。”
“但你却一直老老实实地守着云间阁,生意照做,钱照赚,到了现在,你甚至连成家都顾不上,更不去与旁人交际应酬。”
“这,”顾怀顿了顿,“未免就有些古怪了。”
沈明远依然跪在地上,讷讷不敢言,只觉得喉咙发干。
顾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慢慢地踱步到了沈明远的面前。
“明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精明强干的商人,“你当初,虽然走过错路,但后来,你也证明了自己是个会做生意,且极有手段的人。”
“云间阁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
“那么,既然有这种才能,且看到当初的老伙计们都已经身居高位,你当然不会甘于,一辈子只做一个身上满是铜臭味,上不得台面的商贾!”
“在这世道,商人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可你明明知道...”顾怀微微拔高声音,“只要你开口,不,甚至不用你开口,只要你表现出那么一丝一毫,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意愿。”
“我都定然会给你更大的责任,给你更高的位置,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官场摸爬滚打。”
“那最开始,当长安那边需要人坐镇时,我就曾考虑过,要不要让你这位大掌柜,去长安。”
“可结果呢?”顾怀看着沈明远的眼睛。
“你都在有意避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官职?为什么不要更大的权力?”
“你在怕什么?”
一连串问题,让沈明远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说?难道他能如实告诉公子,说自己哪儿有您说的那些才能!甚至还在担心会不会丢掉这云间阁掌柜的位置!
是被李易的下场吓破了胆!
是害怕不小心犯了错被锦衣卫发现,害怕在这权力场里死无全尸!
是害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恩威莫测,自己已经不敢再像当年一样觉得能永远得到公子的重用了!
不能说。
于是。
沈明远只能张了张嘴,却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看着沈明远这副连真话都不敢说,只会逃避的窝囊模样。
顾怀不免生出些疲惫来,倒不是刚才那种处理政务带来的身体上的劳累,而是那种,看着曾经的同行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半路上停下脚步,甚至开始防备自己时,所产生的那种孤独和失望。
“罢了。”顾怀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明远。
他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你也不用担心,更不用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想词来糊弄我。”
“今日叫你过来,原本,是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也没必要说了。”
“你既然如此抗拒,如此畏首畏尾,那件事,交给你,你也做不好,反而会害了你。”
“回去吧。”
“回去安心做生意就是,你这些年来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罢。
顾怀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作势要拿下一本书来看,显然是已经打算结束这场谈话了。
“公子!”
一直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的沈明远,此刻听到那句“回去安心做生意”,不仅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解脱,反倒是莫名地越发恐惧悲哀起来!
这种语气,这种姿态。
意味着,公子,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那份从江陵微末时结下的情分,在这一刻,怕是在公子心中,就要结算了!
沈明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抬起头,双膝往前挪了两步,结结巴巴喊出了声:
“公子!您别赶小人走!小人不是...不是有意避开的啊!您误会小人了!”
“小人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啊!”
“小人是个什么货色,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就是一个烂赌鬼出身,除了会算几笔账,小人还懂什么?”
“您让小人去当官,那是抬举小人,可...可小人怕啊!不是怕死,是怕坐在那个位置上,能力不够,出了过失,误了公子大事...”
“所以,所以小人才一直躲着,小人只想着,能在云间阁里,安安稳稳地替公子管着商事,不给公子添乱,这就是小人能做的最大的贡献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涕泪横流。
可顾怀听着这些话,却不由想到了刚才,沈明远在门外的久候,想到他进门后那种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拘谨和惊恐,想到他刚才在面对自己逼问时的闪躲和逃避。
若是真如他所说,只是因为能力不足而自责退让,又何至于表现得如同见到了活阎王一般?!
这一刻。
顾怀心中的失望,终于化作了愤怒。
“砰!”
顾怀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书册狠狠地砸在书案上。
他几步走到沈明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燃烧着怒火。
“能力不足?怕误了我的大事?沈明远啊沈明远,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我!”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你在怕什么?你怕的不是误了我的事!”
“你怕的是,一旦涉足官场,一旦拥有了权力,就会像李易那样,难免犯错,难免被清算!”
“你更怕的是...”顾怀咬着牙,一字一顿,“怕我这个如今高高在上的人,是个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暴君!”
顾怀猛地俯下身,看着沈明远惊恐的眼睛:“回答我!”
“在你看来,我顾怀,难道就是只能共患难的人么?!”
这最后一句怒吼,让沈明远身子一震,他仰起头,看着顾怀那张满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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