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1/3页)
沈明远站在院门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考究的暗青直裰,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此刻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几缕薄云半遮半掩的弯月,又看了看院门两侧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卫甲士,终究还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他一直在心底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慌,有什么好慌的呢?
他沈明远,自从公子当初还在江陵城外管着那个小小庄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公子的掌柜了。
这一路走来,从江陵到襄阳,从一家小小的铺面,到如今这横跨大江南北、日进斗金的云间阁。
他沈明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公子的事情。
如今,公子虽然做了这名震天下的荆州牧,甚至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认下了这个名头。
但自己,也实在没必要这般紧张,进去之后,就跟以前一样,恭恭敬敬说话,老老实实做事就行了。
--可道理懂归懂,但不知怎的,一想到此时此刻,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如今已经割据了整个荆襄九郡,眼下甚至还在挥师伐蜀的人!
若是那场战事真的打赢了,若是连天府之国都被公子收入囊中,将巴蜀与荆襄连成一片。
这等基业,这等威势,放在古往今来的那些乱世史书上,那都是足以直接祭天称帝、称孤道寡的人物了!
一言一行,皆可决百万人生死。一个念头,便有无数人为之奔走效命。
北方的大局如何,他沈明远这个商贾看不懂,也不敢妄自揣测。
但在这大乾的南方,在这长江汉水之间,里头的那位,真的是一念之间,便能掀起世间惊涛骇浪了!
在这样的一位人物面前,在这样一种已经凌驾于凡俗众生之上的权柄面前。
他沈明远,如何能站得安稳?如何能做到内心坦然,毫无惧色?
而且,光从他沈明远自己这两年来的地位变化和周遭人的态度上,就能清楚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他虽然没有在荆襄的官僚体系中担任一官半职,名义上,依然只是个低贱的商贾。
但在襄阳城中,谁不知道,是他沈明远,替州牧大人管着那日进斗金、分号遍布各地的云间阁?
所以,何曾有一个人,敢用看普通商贾的那种眼光来看他?
那些在府衙里手握实权的文武官员,见了他沈明远,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
若是换了旁人,有了这等狐假虎威的资本,怕是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借着公子的威仪去兴风作浪,去捞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了。
可沈明远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旁人越是这么敬着他,越是这么巴结他。
他就越发地不自在起来,越发地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做起事情来,越发小心谨慎,越发如履薄冰,生怕账目上出现哪怕一文钱的差错,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给别人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
归根结底,他沈明远,终究是出自富裕人家,见过世面,也读过书明过事理的。
所以,他想事情,看问题,难免要比大多数人要多想一层,看得更深一些。
在他看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份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这世上的好处,你能吃得下,也得能守得住啊!
你一个没权没势、只靠着一点旧情庇护的商贾,霸占着这么大的肥差,受着这么多官员的礼遇。
怎么也禁不住旁人眼红啊!
这荆襄的权力场,早就有了那种暗藏刀光剑影的味道了,那些有真才实学、有手段有背景的官员,自然可以凭借着能力,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可他沈明远有什么?没有杨震的勇武,没有李易的才能,没有萧平的谋略--他只是个会算账、会看眼色、会怕死的普通人罢了!
德不配位,则必有灾殃。
若是公子这次叫他来,是要将云间阁的掌柜位置给旁人怎么办?
若是...这次召见,是因为他犯了错怎么办?
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李易,李慎之。
作为当初同样是从江陵那个小庄子里,跟着公子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老人。
沈明远比荆襄官场上的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公子和李易之间的那份主从感情。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后来襄阳府衙里,有了许良萧平这等大才,但在公子的心底,怕是那个曾经在流民堆里跟在他身后的李易李慎之,才是最得他偏爱的那一个!
可结果呢?就算是这等深厚的主从关系,工业区的那场贪腐案一出来,李易作为户曹主官,也差点就死在那砍脑袋的台子上了!
最后哪怕是仗着那份旧情,勉强保住了一命,可官职被一撸到底,印绶被当场收缴,一夜之间,从那个统管荆襄钱粮、人人追捧的新贵,变成了如今别人看到他都得抬脚拐弯的模样!
连李易这种有能力、有资历,又与公子有感情的股肱之臣,在犯了过失,触碰到了权力的红线时,下场都如此凄惨。
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说明,伴君...如伴虎么?
他沈明远,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己但凡真有大才,有远志,当初在江陵,他就不会沦落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的烂赌鬼!
他甚至需要公子的拉拔,才能从那烂泥潭里爬出来,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如今,随着荆襄局势的彻底鼎定,他这样一个骨子里透着软弱的商贾,若是真的不知死活地钻进那个名利场里。
最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
才是为什么,他沈明远自认这两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有贪墨过一文钱,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但如今站在门外,即将面见顾怀的这一刻,却依然会如此紧张,如此忐忑的原因。
他在害怕。
而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面见过顾怀了。
人们都说,这世上,权力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东西。
他沈明远,可是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去,甚至当初公子被歹人掳走,他还曾动过异样的心思!
虽说后来公子大度,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动摇,原谅了他,甚至还让他继续管着云间阁,一直到了现在。
而且,公子也极少过问云间阁的具体经营,对他很是放心。
但是...当初那样的信任,如今,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那些像勾魂小鬼一样的锦衣卫,在暗处,又查过他沈明远多少次?
甚至于...他晚上睡觉时,偶尔说出的几句梦话,是不是,也都已经被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呈递到了公子的案头呢?
越是往深处想,沈明远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淌。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把云间阁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云间阁的规模,越开越大,如今已经遍布荆襄,甚至南阳刚刚打下来,就蔓延过来了...”
“天工织造那边的布行,虽说为了大局,并入了工业区的纺织厂,但其他生意,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我是给公子赚了真金白银的...”
“尤其是那蹴鞠彩票,从江陵,到襄阳,再到整个荆襄,如今各地只要有云间阁分号的地方,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就没停过...”
“我很有用...对,我很有用,只要我有用,公子就不会丢下我的...”
就在沈明远拼命地用这些事情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那扇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五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了门槛内,这憨厚汉子眼力好,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沈明远站在院门外,整个人在夜风中发着抖。
王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大步走上前去。
“沈掌柜?”
王五那粗犷的嗓音一响,就把走神的沈明远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啊?!”沈明远惊叫一声,猛地抬头。
王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看沈明远身上的衣服,好心肠地问道:“沈掌柜,你这...咋抖成这样了?”
“虽说是入夏了,但这夜风还是有些凉的,是不是穿得太单薄,冻着了?要不要俺去屋里,给你拿件披风先披上?”
沈明远这才看清眼前人,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我这是热的,对,热的,打了个冷战罢了,不碍事,不碍事...”
王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热的还能发抖?
不过,他也没去深究,侧过身子引路,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忙完了公文,让你进去呢。”
“哎,哎,多谢...”
沈明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提起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五身后,走进了院落。
一路被带到书房门前。
王五停下脚步,朝着虚掩的房门微微示意,便转身站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沈明远站在门外,先是脑袋空白了片刻,然后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然后,走了进去。
刚一跨入门槛,沈明远只轻轻扫了一眼,头便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盯着地面上那一块块青砖,根本不敢往上抬哪怕一寸,去寻找那位高坐在书案后的身影,只是凭着余光快步走到了房间中央。
然后,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双手伏地,额头磕了下去。
“沈明远,叩见公子...祝公子千秋安康...”
然而,等了片刻,上方并没有传来那声他期待中的“起来吧”。
只有沉默。
沈明远依旧保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去窥视顾怀的表情,更不敢再次出声。
久而久之。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压力,竟然让沈明远觉得开始折磨起来。
窗外有只早蝉,在院子的树梢上,断断续续地叫着。
“这南阳的初夏,为什么就这般热?”
“为什么这蝉叫得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公子为什么不说话?他到底在看什么?他是不是在看我?”
一番心底的自问自答后,恍惚间,沈明远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门外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只要我一直忠心耿耿,一直把云间阁打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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