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三百七十二章 恐惧 (第3/3页)
和失望的脸。
他的眼泪决堤而出,哀戚地喊了出来:“当然不是!不是这样的!公子!”
“在小人心里,公子永远是当年在江陵,把小人从河边拉回来的那个公子!”
“公子有容人之量,公子念旧,这些,小人都知道!”
“只是...”沈明远张开嘴,想要解释,想要倾诉。
可是,话到了嘴边。
他却又卡住了。
“只是...只是明远...”
他哽咽着,痛苦地摇着头。
他想说,只是明远自己变了,只是明远是个俗人,承受不住这权力地位带来的恐惧;他想说,他看到了李易的下场,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无论怎么解释。
退缩了,就是退缩了。
看着沈明远这副哀戚痛苦、却又无法言说的模样。
顾怀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愤怒尽去,只剩难言悲凉。
是啊。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这是当初从江陵庄子里跟着自己出来的那批人里面。
第一个,走到了想走到的地方。
然后,想要停下脚步的人。
他能说什么?责骂沈明远没有志气,烂泥扶不上墙吗?
强迫他去当官,强迫他去面对那些他根本无法承受的责任压力和倾轧吗?
可是,这世上,有哪一条规矩定了,一个人,就一定要无休止地积极向上,去追逐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有谁规定,他沈明远,就一定要跟着他顾怀,继续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去跟那些世家门阀、跟那些朝廷大军,去拼命,去搏杀?
人各有志。
既然沈明远畏惧了,退缩了,觉得当个富甲一方的商贾,在云间阁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就是他最大的追求。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选择平凡的权利?
而且,顾怀也很清楚,沈明远明显没有把话说完。
他咽下去的那些话,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根源。
那是对权力的敬畏,是对自己这个上位者的疏离和防备。
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权力的诅咒。
他顾怀,改变不了。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身前那个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见沈明远的第一面。
江陵的赌坊外面,一个连身上唯一一件能够御寒的外衣都输掉了的男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走在巷子里,走向那条护城河,想要用纵身一跃,去结束那烂泥一般的人生。
是自己。
在那一刻,伸出了手。
给了沈明远一次,重新活过来,重新做个人的机会。
而现在。
几年过去了。
这个曾经想要跳河的烂赌鬼,获得了新生,获得了尊严,获得了财富。
却也为处在如今位置而恐惧。
他累了,也怕了。
顾怀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了书案后,坐了下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稍微轻柔了一些。
“其实。”
“这次把你从襄阳叫过来,问起为何逃避做官的事情,只是顺带。”
“反而是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交给云间阁去做。”
沈明远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依然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顾怀也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自然是自顾自地缓缓说了下去。
“明远,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
“眼下前线的仗,虽然打得很顺,阳平关破了,汉中也拿下了,这仗,肯定是要继续往巴蜀腹地打下去的。”
“但是,”顾怀的话锋一转,“有些事情,除了用刀剑去杀戮之外,也是必须要去做的,而且是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能挖断那些世家大族根基的事情。”
“就比如...廉价的书籍。”
“之前,工业区那边已经造出了第一批廉价的启蒙书籍,在城里的书肆供给襄阳的百姓和那些寒门士子们,试了试反应。”
“反响,果然很好。”
“而引起的风波,都在能控制的范围内,被轻易地压了下去。”
顾怀的语气,开始逐渐激昂起来。
“有了这第一次的尝试,之后工业区那边关于造纸和印刷的产能,已经全开!”
“如今,府衙的库房里,已经积攒了海量的书籍!是时候,把这些东西,放出去,去冲击这天下了!”
“这件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沈明远,“是一件,意义绝对不下于,甚至在某些程度上,远超伐蜀之事的大事!”
“伐蜀,灭的只是一地藩镇。”
“而这廉价书籍若是推行天下,灭的,是这世上所有世家门阀,对知识、对权力的垄断!”
顾怀顿了顿。
其实,在这之前。
他的心底里,一直对沈明远,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因为,相比起杨震、李易、老何这些当初在江陵一起吃过苦的老人,他们都已经在这荆襄的庙堂之上,或者军旅之中,建功立业,名满天下。
而沈明远,却依然只能顶着个商贾身份,躲在幕后,替自己做一个掌管钱粮的掌柜。
所以。
在筹划这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时。
顾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明远。
他打算,把这件名留青史、足以让后世所有寒门学子感恩戴德的事情,交给他去做。
一来,沈明远有头脑,有超乎常人的商才,他懂得如何利用商业的手段,将利益和影响最大化。
二来,他熟悉已经铺开、甚至已经尝试延伸到中原和江南各地的云间阁。
只有借助这个庞大的商业渠道,才能最稳定地,将那些足以引发世道震荡的书籍,在同一时间,抛向全天下!
但他不知道沈明远现在到底怎么想。
所以便继续说道:“而且,在名义上,我是大乾的州牧,蜀地也依然是大乾朝廷的领土。”
“大军无故兴兵攻打汉中,乃至接下来要强攻剑阁,必然会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会给长安朝廷留下召集天下兵马讨伐的口实。”
“所以,此举,正好用来转移天下的注意力!”
顾怀沉声道:“明远,你想想看!”
“当这无数本便宜到只需几文钱的圣人经典,通过云间阁的商队,倾销至大乾的每一个郡县!”
“当全天下那些苦读诗书却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亦或者想要让后代识字却连一本书都买不起的底层百姓,陷入狂欢!”
“当荆襄推行特设的‘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格物,且一旦中第,直接授官’的新科政令!”
“伴随着这些书籍,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时!”
“会发生什么?”
顾怀冷笑连连。
“所有的世家门阀,所有的名门望族,都会恐慌起来!而所有的读书人,无论是死守经典的老腐儒,还是渴望改变命运的新学子,都将被卷入这场关乎自身命运,关乎阶级跃升的动荡之中!”
“这是思想的厮杀!这是阶级的对撞!”
“而在这种冲击面前,又还有多少人,还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指责荆襄攻伐西南?”
“这,一定能彻底转移所有人的视线,为大军伐蜀,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这长长的一番话,深深震撼了跪在地上的沈明远。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公子为什么还会和他说这些,又为什么在说完后,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公子还要给他一个机会。
公子也在等他的回答。
可...
桌案后的顾怀,看着下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耐心等待着。
直到,书房外的动静惊醒了他。
原本守在廊柱阴影里的王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魁梧的身板遮住了月光,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探头探脑的,满脸焦急,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但又碍于顾怀正在和人谈话,不敢贸然打断。
顾怀想了想,站起了身子。
“明远。”
他轻声道:“其实,我多少,能明白一些你的心境。”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如今在这荆襄,又看到了权力的残酷,你想要停下,想要歇一口气。”
“这没有错,我也能理解。”
顾怀看着那道五体伏地的背影。
“我不怪你,真的。”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今天,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
“一如当初,在江陵时,我问你要不要向那个人复仇一样。”
“是接下这件改变天下的事,去面对可能的风险。”
“还是就此停步,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先下去吧。”顾怀挥了挥手,转过身,走向了门口的王五。
“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沈明远依然跪在地上。
他听着公子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听着那句“我不怪你”,那句“好好想想”。
只觉得,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而顾怀没有再去管跪在地上的沈明远,他走到门边,看着王五。
“出什么事了?”
王五将手里那个密封着火漆的竹筒递了过来,急声道:
“公子,加急送来的!是北边朝廷那边送来的急讯!”
顾怀闻言,眉头微皱。
朝廷送来的?自己这边拿下了南阳和汉中,朝廷给自己写信干嘛,要骂人?
顾怀一边浮想联翩,一边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芒,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之色。
不是因为朝廷不见体统地在信上骂他。
也不是朝廷决定出兵攻打汉中或者方城。
而是一些,离谱到了极点,却又的确盖着朝廷大印的决议。
顾怀抬起头,看向北方,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朝廷想...”他轻声呢喃,似乎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个荒谬的现实。
“和我,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