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旧页根系
第1221章 旧页根系 (第3/3页)
好拓录完成的符纸,微微颔首示意沈无名,可以继续动手。
沈无名收紧钳尖,稳稳发力,将整根探针彻底从封层之中拔出。针身脱离封层的一瞬,裂隙深处盘踞的旧页根系猛地剧烈一颤,仿佛一根深埋地底的神经末梢,被外力轻轻扯动。
紧随其后,封层表面那道铜金色细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内收拢。缺口两侧的熔接层相互挤压,将探针扎出的针孔彻底弥合封死。
全程之中,杨昭君始终运转存在法则稳固周遭区域,直至封层完全合拢复原,她才缓缓收回按在封层之上的双手。
沈无名将拔出的探针托于掌心。针身纤细修长,通体呈暗银色,表层镌刻的纹路在灯火映照之下,漾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他把探针凑近鼻尖轻嗅,针体上残留一缕极其稀薄的暗红痕迹。此物与当初自短刀之上刮取的泥土本源一致,质地粗粝,腥气内敛,好似被海水浸泡万年的火山浮石碾碎之后留下的残末。
“北渊。”沈无名缓缓开口,道出二字。
待三人退回到偏院之时,遥远天边已然漾开一层蒙蒙青灰曙光。沈无名将探针与短刀并排摆放在石桌,又依次铺开三枚刻录符,逐字逐句辨认符上拓录的文字。
杨昭君静立一旁,抬手将灯火调亮一寸,照亮符纸之上的铭文。
刻录符上记载的文字并不连贯,受针身弧度、符纸贴合程度所限,部分字迹模糊晦涩,难以辨识,但依旧能够拼凑出一段自述。
写下这段文字之人,自称“奉灯者”。他乃是北渊第一代采灯人的后裔。九万年前,九海命灯被人拔取之后,海眼轰然大开。北渊海眼与东境海眼之间,裂开一道幽深昏暗的连通裂隙。
他循着裂隙一路向南跋涉,待到抵达东境海眼底部,却见命灯早已不在柱顶,海眼正不断向外喷涌旧世浊秽之物。
单凭一己之力,他无法彻底封死海眼。只能剥离自身一部分存在法则,化作旧页残片压入海眼屏障之内,暂且封堵住裂隙。
而后他将一柄短刀插入封层,短刀之上镌刻着自身本源共振频率,留给后世来人,作为接引的凭据。
文中如此写道:“吾以残页封海眼,以短刀为凭。后之来者,若欲重燃命灯,须先寻吾本源。吾之源在千域北渊,渊底有旧物,旧物不醒,本源可寻。旧物若醒,本源当自归。”
沈无名将这段文字反复品读两遍,恰好与北渊采灯客离去之前留下的话语相互印证。北渊海眼之下镇压着旧物,那便是当年奉灯者封海眼之时,没能彻底根除的隐患。
奉灯者将自身本源留在北渊,以渊底旧物作为牵引,静待后世来人前去求取。而寻取本源的先决条件,便是旧物不能苏醒。
一旦旧物苏醒,本源便会自行归位。到那时,封层与海眼之间的对接,将会出现无法预判、难以掌控的偏移。
“所以韩奉埋下探针,目的绝不只是偷取脉根。”沈无名放下探针,指尖轻点那行“旧物若醒,本源当自归”。
“他埋下探针,还借机往封层之内渡入一丝外来共振。这道共振会顺着旧页根系一路传导至北渊,惊扰海眼底下沉睡的旧物。”
杨昭君面色骤然沉下:“旧物一旦被惊动,奉灯者留在北渊的本源便会自行归位。本源归位,封层与海眼的对接发生偏移。”
“偏移一旦成型,韩奉便可名正言顺宣称命灯脉根根基不稳,借机要求重新勘验,甚至直接接管命灯。”
“正是如此。他埋下的探针仅仅只是引信,真正暗藏的炸弹,埋在遥远北渊。”沈无名站起身,将刻录符连同探针一并收入袖中。
“三日之内,我们必须动身前往北渊。要在旧物被彻底惊醒之前,寻到奉灯者的本源,将其稳住。”
话音尚未落下,偏院门外传来秦岳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秦岳推门而入,脸色惨白,手中紧攥一枚传讯符,符面不断闪烁暗红色微光。
“北渊出事了。”秦岳快步上前,将传讯符递向沈无名,“远航麾下船队在北面三百里巡守之时,探测到北渊海面出现异常波动。”
“海底持续传来低频震动,足足延续大半炷香。震动频率,和柱底封层本身的脉动形成倍频共振。远航判断,北渊海眼正在苏醒。”
沈无名接过传讯符,符中传来远航简短而沉肃的汇报之声:“北渊海面浮起大片白色浮沫,厚度约莫半尺,蔓延范围超过三十里。”
“浮沫之中混杂微量银灰色颗粒,疑似被惊扰而起的旧物碎屑。本地采灯人已经紧急疏散沿岸三座渔村,暂时没有人员伤亡。”
“但浮沫依旧向外扩散蔓延,倘若持续下去,三日之内便会铺满北渊通往东境的整条海路。”
沈无名将传讯符轻放在石桌,与探针并排摆放。探针表层暗银刻痕,在符光映照之下微微发亮,好似一根尾端已经点燃的引线,向着远方那处隐匿的炸药堆缓缓燃烧。
“天亮即刻动身。”他转头看向杨昭君,“我带着墨十七前往北渊。你留守海宫,紧盯韩奉的动向。”
杨昭君没有立刻应答。她静静凝望他片刻,才缓缓开口:“韩奉不会留在海宫,等你监视。昨夜离开灯枢堂之后,他连夜登上巡海使座船,如今船只早已驶出外港。”
沈无名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全盘谋划。韩奉埋下探针是引信,他乘坐的座船,便是亲手点燃引线的那只手。
他急着赶回天巡台呈报消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之计。真正打算,是绕道奔赴北渊,赶在众人之前抵达海眼,亲手引爆那根引线。
“他动身多久了?”沈无名开口询问。
“昨夜子时之前便离港。座船速度极快,走北面深水航道,顺风顺流。我们的小船逆流北上,至少要比他多耗费半日行程。”
沈无名不再多言迟疑。他抬手提起石桌上的铜灯,灯焰在他掌心安稳燃烧。迈步走到门口,回头望向杨昭君。
他读懂她眼底的顾虑。北渊凶险莫测,海眼苏醒之后会生出何等变数无人知晓,她不愿让他孤身涉入险境。
可海宫这边同样不能无人镇守。韩奉既然绕道北上,天巡台那边极有可能另遣人手,趁东境空虚前来作乱。
“你守好柱灯。”沈无名轻声说道,“只要这盏灯尚在燃烧,我就一定能回来。”
杨昭君默然片刻,抬手将他腰间那根归墟石细绳重新仔细系紧。又取出一枚小巧铜铃,系在绳结一侧。
这铜铃是她昨夜亲手铸造,铃声轻细,却能穿透茫茫海风,传至数里之外。
“铃响之时,我便能听见。”她轻声说道。
沈无名将铜铃握在掌心,冰凉金属早已被她的体温烘得带着一丝暖意。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踏出偏院。
天光缓缓放亮,东境海面笼罩一层灰蓝色薄雾。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在薄雾之中透出一点温润金色微光。
他手提铜灯,走下海宫层层长阶,穿过渐渐苏醒热闹的海市,朝着港口方向快步前行。
港口栈桥之上,一艘吃水浅、航速迅捷的灰篷快船早已整装待命。墨十七抱着全套勘测器具静候船尾,秦岳正在岸边解开船缆。
闻仲带领三名雷部好手,早已登船等候。皆是精挑细选,熟稔水性、通晓海路的老手。
沈无名踏上船板的刹那,铜灯忽然轻轻震颤一下。灯火不曾摇曳晃动,唯有灯座底部传来一缕短促脉冲。
好似一声来自北方的呼唤,穿透整片东境海域,径直落于他的掌心。
他抬眸望向北方。海面尽头,薄雾正被一股自海底翻涌而上的暗流搅碎,露出下方大片灰白色浮沫。
浮沫之中,银灰色颗粒在晨光里漾开细碎反光,仿佛有人打翻一整筐碾得细碎的旧银。
“开船。”沈无名沉声下令。
灰篷快船调转船头,迎着北面裹挟咸腥气息的海风,破浪疾驰而去。身后东境海市,在晨光里一点点缩小,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也淡成一粒朦胧金色光点。
沈无名心中清楚,那盏灯火会持续长明。只要灯火不灭,杨昭君便能在浩荡海风之中,听见他的铃响。只要灯火不灭,他便有归途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