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北渊
第1222章 北渊 (第1/3页)
向着北方行进的这条海上航道,凶险程度远超众人预先的预估。
灰篷快船驶离东境港口才过半时辰,海面之上,一层浮沫便清晰映入眼帘。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银灰色碎末,散落在灰蓝色海水间,恰似随风扬散的炉灰。
船只不断向北深入,海面浮沫愈发厚重。到最后,整片海域仿佛铺了半指深的湿雪。
船头破开层层浮沫,发出沉闷沙沙声响,宛若车轮碾过一地碎裂的白瓷。
墨十七蹲踞在船头,抬手取出勘测符,径直贴向翻涌的海面之上。
符纸刚一接触浮沫表层,纸面瞬间漾开一层刺目的暗红色泽。
他面色骤然沉下,迅速收回符纸,压低声音向着身侧的沈无名禀报。
旧物碎屑的浓度,比起远航传讯传回的消息,再度暴涨整整一倍。
北渊海眼依旧在源源不断向上喷涌碎屑。照这般速度推演。
今夜入夜之前,海面浮沫便会吞没北渊连通东境的全部海上航道。
沈无名静立船头,桅杆顶端悬挂着一盏铜灯,灯火静静摇曳。
灯火在浮沫上方燃得比往日更加明亮,金色光芒穿透薄薄银灰浮沫。
光芒铺展开来,将船头前方三尺范围之内的海水尽数照亮。
他留意到浮沫之间,不时翻出细碎近乎透明的片状残物。
此物形态酷似生物褪落的旧皮,边缘微微卷曲,日光下泛着浅淡银蓝光泽。
沈无名抽出腰间长剑,剑尖轻轻挑起一片薄皮残片。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凉柔软之感传来,如同古生物剥落的死寂外皮。
“这是什么。”他抬手,将这片半透明的残皮递到墨十七面前。
墨十七取出刻线符,对着残皮细细测算片刻,眉头越锁越紧。
像是蜕下的壳。海底存在一头古老无比、身躯庞大的存在,此刻正在渊底蜕壳。
沈无名将那片残皮妥帖收入袖袋,抬眼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海雾笼罩海天交界之处,雾霭深处隐约透出一线暗红光晕。
好似一道横亘海面的陈旧伤疤,正缓慢不断地向外渗出暗红血光。
他心中了然,韩奉定然已经抢先一步,抵达了北渊这片险地。
对方所乘快船行走深水航道,航速极快,至少比他们提早半日抵达。
时至当日午后,快船驶入北渊的辖域之内,海水颜色陡然剧变。
原本的灰蓝色褪去,化作深沉暗赭之色,如同整片大海浸透血色。
鲜红褪去之后,只余下沉淀在海水底层,如同铁锈一般沉郁的色调。
这片海域的浮沫相比别处更加浓密厚实,船身吃水明显变浅。
航行速度随之缓缓下降,船底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摩擦响动。
仿佛船身不断擦过半埋在幽深海面之下,粗糙不平的石质表层。
墨十七再次取出勘测符,贴向海面进行探测,符面暗红浓到近乎发黑。
他小心折好符纸收好,转头对着沈无名开口,道出眼下的危机。
这片海域海面的旧物浓度,已然抵达危险临界线。继续向深处前行。
浮沫便会凝结成坚硬外壳,到那时,船只再也无法继续向前通行。
沈无名缓缓环顾四周海域。北渊与东境、九海的风貌全然不同。
这里看不到任何海岛,不见渔船踪迹,海鸟绝迹,连海风都带着沉郁压迫感。
好似有庞然大物压在海天之上,连海风都难以畅快翻涌。
海面尽头,那道暗红光晕愈发清晰醒目,宛如半阖的巨大眼瞳。
在厚重灰雾之中,正一下一下缓慢地眨动,带着慑人的气息。
他当即下令船只就地停泊,将铜灯悬置船头,静静等候一炷香时长。
西斜天光洒落海面之时,海面浮沫骤然从中向两侧分开一条狭窄通路。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亲手拨开厚厚的浮沫,开辟出通道。
通路尽头,一道人影自茫茫灰雾之中缓步走出,踏在浮沫之上前来。
来人赤着双足,脚底不曾沾染半点浮沫,每一步落下。
脚下碎壳便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幽深黝黑的海水。
那人行至船只前十步的位置停下身形。身材偏矮,身披碎布缝成的旧氅。
大半面庞被兜帽遮蔽,只露出一截瘦削下颌,两片干裂的嘴唇。
他缓缓抬头,兜帽之下露出深陷的眼窝,眼珠呈暗褐色。
瞳孔深处,清晰倒映着远方海天之间那一道暗红色光晕。
“东边来的?”他的嗓音被海盐侵蚀,沙哑干涩,缓缓开口发问。
“采灯人已经封死北渊所有登岸通路,你们,过不去的。”
沈无名站在船头,抬手将桅杆上的铜灯取下,提握在掌心之中。
灯火照亮来人脚边层层浮沫,那双暗褐色眼眸,在金光下微微一缩。
他久久凝望着铜灯,嘴唇缓缓翕动,一字一句轻声道出。
“这是命灯。”
“是。”沈无名平静应声。
“从东境来的?”那人再度开口询问,语气和方才相比,悄然发生变化。
“自东境启程,但这盏命灯,原本归属九海。”沈无名将铜灯抬高半尺。
让灯火的金光,尽数照亮来人整张面容。兜帽之下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
颧骨高高凸起,面皮常年经受海风打磨,粗糙得如同老旧皮革。
他凝望着跳动灯火,眼底暗褐色仿佛被金光冲淡一层。
一缕纤细的银蓝色微光,自眼底深处缓缓浮现。
“九海。”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骤然压低,好似细细咀嚼一个早已遗忘的古地名。
“九海的命灯。九万年了。”
他向后退开一步,抬手掀开头上兜帽。整张脸庞暴露在铜灯灯火之下。
沈无名望见他额头正中,刻着一道浅淡的银蓝色竖纹。
纹路的本源,与浮沫里那些残皮之上的银蓝色纹路完全同源。
中年男子抬手,轻轻按在额间竖纹之上,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份。
“我叫渊回。北渊采灯人第七代守灯者。你们再晚来半日,我就得亲手沉了这片海。”
沈无名将铜灯托付给身侧墨十七,纵身跃下船头,踏浮沫走到渊回身前。
脚下碎壳坚硬如同薄冰,落脚时沙沙作响,却不会轻易碎裂崩开。
站稳身形之后,他开口发问:“北渊海眼下面是什么。”
“旧物。”渊回转身向着灰雾深处迈步,抬手示意沈无名紧随自己。
“九万年前,自东境海眼爬出的存在。当年奉灯者将它封禁在北渊渊底。”
“奉灯者以自身本源化为锁具,将渊口牢牢封住。如今,这道锁快要断裂。”
渊回一边向前行走,一边缓缓诉说。嗓音被漫长岁月磨去锋芒,语调平沉。
沈无名紧随在他身后,墨十七手提铜灯,紧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踏浮沫稳步前行,越是向着深处行进,四周浮沫愈发坚硬厚重。
落脚之处,如同行走在万古不化的坚冰表层。灰雾之中暗红光晕越来越近。
不多时,沈无名终于看清这道光晕源头的完整模样。
一根巨型石柱矗立海面之上,通体呈暗红色,表面遍布海水侵蚀而成的蜂窝孔洞。
石柱高达数十丈,柱顶隐没在漫天灰雾之中,看不到尽头所在。
石柱四周,浮沫凝结成一层厚实坚硬外壳,壳面蔓延着银蓝色脉络。
如同老树根须一般,自石柱底部向着四面八方不断延伸铺展。
“北渊海眼柱。”渊回在硬壳边缘驻足,抬手指向石柱底端。
“九万年前,奉灯者自东境海眼,一路追猎旧物,南下抵达此地。”
“旧物钻入渊底藏身,奉灯者紧随而入,以自身本源封死渊口。”
“他又剥离自身一部分存在法则,压入东境海眼的封层,两处一同锁合。”
“只是九万年时光流逝,北渊这边的封层,始终在缓慢变薄。”
“三天之前,一股外来共振,顺着旧页根系自东境传来。”
“共振震动之下,渊口的封层被震得松动开来。”
沈无名屈膝下蹲,伸出掌心贴在硬壳表层。存在法则触碰硬壳的刹那。
深渊之下,传来一阵厚重搏动。这股脉动,和封层残存微弱脉动同源。
只是振幅暴涨数倍,好似一颗巨大心脏,在深渊底部缓慢有力跳动。
他收回手掌,缓缓起身,面向渊回继续发问:“旧物是什么形态。”
“看不清。”渊回轻轻摇头,“从古至今,没有人真正看清过它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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