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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娘的吓死老子了!”哑巴在旁“啊啊”地比划,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沟。

    那口井,就在我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塌了。连带着那半块水泥板,和那棵大樟树。地面像被抽去了筋骨,慢慢陷下去一个浅坑。没有风,也没有黑烟。只是一片新的土。像从来没有过那口井。

    我没有再回镇上。龙老四和哑巴把我送到县城医院。我住了几天。女儿打来电话,一接通就哭。我说别哭,外公还得回去送外孙开学。她哭得更凶了。我笑着哄她。等她哭够了,我说:“这次是真完了。以后外公天天在家,哪儿也不去。”她抽着鼻子说:“你说话得算数。”我说:“算数。”

    出院的第二天,我坐上了回北方的车。龙老四把我送到车站。他站在车窗外,朝我挥手。车开了,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点。我靠着车窗,看见路两旁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太阳挂在西边,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那山,那水,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都像被这光烫软了,慢慢往后退去,往暗处去。

    到家那天,外孙在门口等我。他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他说:“外公,你可算回来了。我妈天天哭,说你去山里了。”我摸他的后脑勺,说:“去办了点事。”他仰起脸:“办完了吗?”我笑:“办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坐在院子里吃饭。海风从东边吹来,不冷不热。外孙给我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他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外公,等我毕业了,带你去坐大船。”我笑:“好。我等着。”

    那之后,我再也没出过远门。

    海边的日子像慢慢涨起来的潮水,一天一天地,把我往后半生的岸上推。我的头发白透了,背更弯了些。可每天傍晚,只要天好,我还是会去海边坐一会儿。看夕阳,看归船,看远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鸟。偶尔会想起一些旧事。想起狗子、老痞、谭二、阿尼翁。想起我妈最后走进海里的背影。想起那座我走过无数次的、阴山深处的墓。它们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它们又都还在。在我每一次呼吸里,在我看着外孙笑起来的瞬间里。它们不是鬼,也不是债。它们是我命里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

    有天夜里,外孙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他在实验室里看见一条深海鱼,通体透明,没有眼睛。他声音压得低,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外公,你说它没有眼睛,怎么看见路?”我想了想,说:“它不用看。路就在它自己身上。”他“哦”了一声,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我挂了电话。窗外海风很轻,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我慢慢走到院里,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下。秋千静静地垂着。月季开到了尾声。海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下一下地传来,像谁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很轻。像要睡着。又像在等什么。

    风从海边吹过来,温柔得像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我听见极轻极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是很多年前,那个刚从地底爬出来、满脸泥血的年轻人,在海风里说了一句:

    “我还在。”

    我睁开眼。星星极亮。海还是那片海。

    我笑了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披着衣服出来,说:“又坐那么晚。夜里凉。”我“嗯”了一声,说:“回吧。”

    我们并肩走回卧室。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在一起,落在地上,像两个人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窗外,海还在呼吸。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