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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不知道藏在哪片云后面。我记得爷爷笔记里写:正午进,子时出。可现在没有太阳。只有风。风从山上下来,把周围树木吹得“呜呜”地响。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井。
井极深。我这一生,下过很多次井。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在赌命。这一次也一样。我踩着井壁上的凹坑,一点一点往下。井壁滑得厉害,越往下越窄。到了后来,身体几乎是被吸着往下走,手脚根本吃不住力。我干脆松了劲,让自己往下滑。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尖,像有万千根细针同时擦过耳膜。也不知过了多久,脚底一软,我落到了一块极凉极湿的地方。
四周黑得彻底。我躺在那儿,缓了好半天,才从腰间摸出手电。光柱打出去,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插进黑暗里。这是个不大的空间,四壁是湿滑的黑土,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腐烂味。不远处,那口井的真正“井底”就在那里。不,不是井底。是一大片黑水,像一面巨大无比的死湖。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一样的东西。那层油在光照下,慢慢起了变化。它聚拢、分散,最后形成了一个极淡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是人脸。
我爬起来。手电光照着那张脸。它不动。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因为那层油膜正极慢极慢地朝岸边聚过来,像一片活着的、寻找宿主的脸皮。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东西“哗”地散开,又聚拢。像在戏弄我。我咬咬牙,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小包石灰,撒在面前。石灰落水,“嗤”地腾起白雾。那油膜像被烫了似的,朝四周一缩。湖心猛地鼓了一下,像有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从水底往上顶。
然后,我听见了歌。
极轻极轻的,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调子。忽远忽近,从湖心传来。我浑身一震。那是我记忆最深处的旋律。是我妈唱过的。我几乎要张嘴应了。可我没有。我从包里抽出那半块带血的帛书,点着了。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很小,却很倔。它烧起来的时候,整片湖面都像被惊动了。那层油膜开始沸腾,无数黑色的气泡从水底翻上来。歌声停了。
“你别走。”湖心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妈的声音。她说,“你别走。水冷,下来陪妈。”
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可我还是没动。我把那半块烧着的帛书往水里一扔。火碰到水面,像被泼了油,轰地蹿起来。整片湖面烧成了一片火。那火是蓝紫色的,极冷,不热。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我看见了湖底。黑水之下,全是骨头。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少年。楚家人的,楚家仇人的,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都沉在下面,像在托着一座看不见的宫殿。
火渐渐小了。那层油膜烧干净了。黑水还是黑水,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水面上,那半块帛书烧成的灰漂着,像一艘极小的、黑色的船。我跪在岸边,从衣服里摸出最后一小撮从家里带来的盐。我把它撒进水里。水“咕嘟”响了一下,像吞下了最后一口药。
然后我站起来。上面,极远极远的井口,像一口针眼大的天。我抓住井壁上垂下来的绳子——那是我下来时,不知谁从上面放下来的。我拽了拽,紧的。我朝井口爬。每爬一步,身后就静一分。那湖面离我越来越远,黑暗越来越浓,可我的眼前反而越来越亮。等爬到井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正午。真正的正午。
我翻出井口,摔在地上。阳光如瀑布,将我浇得透湿。白衬衫男人已经不见了。龙老四和哑巴也被人放了。他们跑过来,把我拖到樟树底下。龙老四红着眼,嘴里不停地说:“我日他娘……日他娘……”我朝他笑。他把我的包摔进我怀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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