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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外孙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妻子提出想回老家住一阵。她老家在胶东半岛一个沿海小镇,父母早已过世,只剩一个弟弟。我们结婚这些年,她极少回去。如今我身体大不如前,她反倒常常提,说想回去看看,给爹娘上个坟。我自然应了。于是等外孙成绩出来,我们一家人——我、妻子、女儿、女婿、外孙——开了两辆车,回了她的老家。
那个小镇叫石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梧桐。海就在镇东头,隔着一道防风林。妻子的娘家在老街西边,三间青砖瓦房,院里有棵老枣树。她弟弟一家还住着。我们去了,热热闹闹地住了下来。白天走亲戚,夜里在院里乘凉。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鱼腥,也带着梧桐叶的青气。外孙和他舅舅家的孩子天天往海边跑,晒得像两条泥鳅。
有一日傍晚,我独自沿着镇外的土路往海边走。天将黑未黑,西边还挂着一道暗红色的霞。防风林里静得只听见风吹松针。我走得很慢,像在数自己的步子。到了海边,潮水正在涨。滩涂又平又阔,水退得远,涨得也慢。有几个人影在很远的滩上弯腰挖蛤蜊。我找了块半埋的石头坐下,看海。
这样的海,和北方小城的不一样。更野,更宽。没有那么多灯火,也没有那么多人。海像一大块被风吹皱的铁,沉沉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岸。我看了很久,久到天光全收,月亮从海平线下慢慢顶出来。那月亮又大又薄,像是被水泡胀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往回走时,我看见滩涂上有个人。不是挖蛤蜊的。那个人站在水边,离海极近。海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是个女人。穿着灰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像一截被浪推上来的浮木。我眯起眼。她不动,就站着,任浪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上。我站起来,没来由地觉得,她也在看我。
我们没有靠近。海风把她的衣摆吹得横起来。她抬起一只手,朝我摆了摆。那动作极轻,像说再见,又像说过来。我的脚没有动。我们就这么隔着几十丈的滩涂,在月亮底下对望。浪声很大,大得像要把所有声音都吞掉。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地底最深处浮上来的,穿过泥沙,穿过海水,直直地落进我耳朵里。
然后她转身,朝海走去。一步一步,很慢,像趟着一片看不见的、只属于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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