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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针。疼得满头汗,到底缝上了。血止住之后,我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半夜,我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看见天花板在转。窗外的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里漏进来,白花花地铺在墙上。那墙上似乎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男的,女的,还有个孩子。他们手拉手,站在墙纸上,像张旧合影。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人影还在。我认出了其中最矮的那个,是狗子。他朝我笑,嘴张得很大,没有声音。旁边老痞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再旁边,是谭二,单腿站着,拄着那根乌木拐。
他们都在。像是在给我送行。
我挣扎着坐起来,烧得骨头都疼。我朝那面墙挥了挥手,像在赶,又像在打招呼。然后我倒回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烧退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昨夜的月光,还在地上留着一小片白。我慢慢起身,把包收好。左手的伤口已经结住了,针脚歪歪扭扭。我捏了捏手掌,疼。好事,说明人还活着。
我退了房,坐车去怀化,再转高铁回北方。一路上,我一直握着那半块已经和砖黏在一起的碎镜——不,现在它不在我身边。我把它留在了湘西。留在了那个洞口。我的手空了。可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轻了些。或许只是暂时的轻,可也够了。
到家那天,是个阴天。海风很冷,吹得街上的人裹紧了衣服。我开门进去,看见女儿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扔了笔跑过来。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脸上的疤跟着笑。她咯咯地笑,说:“爸爸,你又瘦了。”我说:“南方饭不好吃。”她不信,拿手捏我的脸:“你每次都说南方饭不好吃,每次回来都瘦。”我放下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在沅陵镇上买的米糕。她咬了一口,说甜。
晚上,我陪她写完作业,又去阳台抽了根烟。妻子走过来,靠在我旁边。她没说话。海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像把很多没说的话都捎走了。
“还会走吗?”她问。
“不了。”我说。
她转过脸来看我。我点点头,说:“不走了。”
海风把烟灰吹散。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我握住她的手,是暖的。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潮水声此起彼伏。我忽然觉得,这人间真好啊。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能有两个在灯下等我的人。楚家七代人,死了的,活着的,散了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们守的,从来不是一口井,是一盏灯。灯不灭,人就不散。
我关了阳台的门,和妻子回了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女儿在灯下写着什么。我走过去看,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她写:我的爸爸是个木匠,他脸上有一条小路。外婆说,爸爸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那边走回来的。我觉得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因为他每次离开家,最后都会回来。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几行字,嗓子酸得说不了话。女儿仰起脸,冲我笑。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去,该睡了。”
她“嗯”了一声,收好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爸爸,你以后别去山那边了。山那边没有海。”
我点头。郑重得像在许一个比命还重的诺。
“不去了。”我说,“就在海这边,守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