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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沅陵,我在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苦竹坳。这次没找向导。路已经认得。那场雨之后,山道上被冲出来的黑水干了,地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踩上去“嘎吱”响。村里还是那样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口大樟树的叶子掉了一地,没掉的那些也黄了边,像病了。我走到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洞前,发现石磨又被人挪动过。不是人,是地底顶出来的。石板裂成几块,边缘有新鲜的断口。洞口大敞着,像张欲说还休的嘴。

    我俯下身,把手电照进去。洞里的土壁湿得发亮,有水流正在朝外渗。那水是黑的,极细极细地淌,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一丝丝墨。我沿着那黑水的痕迹往村外走,走了几十步,在石板路边的水沟里看到了。沟里的水原本是山泉,现在被染得发灰,不黑,但不清。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在有太阳的地方折出五颜六色的纹。

    我蹲下来,从沟里捧了点水,凑近闻。没有味。没有甜腥味,也没有腐味。我用指尖沾了点,涂在手背上。那水很凉,凉得像从冰窖里舀出来的。手背上没起什么反应,但我注意到,沾水的地方,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它还在往外渗。一天不堵上,这水就会一天天地往山下流。流到江里,流到土里,流到不知什么人喝的水里。

    我回村,从包里拿出那块“镇南”砖。我把砖托在手里,站在洞口。洞里黑漆漆的,像在跟我对望。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它不上来,也不发出声音。它就在下面,不动,不喘,像一尊沉在泥里的石像。它在等我,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把砖放在洞口。没有推下去。就那么放着。然后我盘腿坐在洞边,从红布里取出碎镜。三片碎铜,一个半圆。我把它们在地上拼好,用谭二的短刀划破左手掌心,让血滴进碎镜的纹路里。血顺着那些刻痕慢慢渗开,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碎镜上的纹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极暗极暗的红,像要熄灭的炭。我把它们重新拿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半圆。镜子微微发烫。那根断掉的线,在血里泛着光。

    我伸手,将碎镜按在那块“镇南”砖上。血从镜片缝隙里渗出来,流进砖面的刻痕里。那砖像活了,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了。洞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嗡”的一声。像一口古钟在井底被人撞了一下。那声音不刺耳,却震得我胸口发闷。洞里的黑水“咕嘟”响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了。四周忽然极静,静得连风都止了。

    我站起来,看见洞口旁那几棵枯黄的野草,正一点一点地挺起来。叶子还是黄的,可根茎有了点绿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也许那口浊井,被镇住了一部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可至少在这一刻,它不往外渗了。

    我把“镇南”砖卡在洞口,用几块碎石从四周塞紧。那半块碎镜,我留在了砖面上。血已经渗进去了,镜子和砖黏在一起,像长出来的。这地方没有铁门,没有锁。可这道口子,暂时合住了。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忍不住回头。那砖在洞口,泛着极淡极淡的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着这条山沟。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我的左手草草包着,血渗红了纱布。小旅馆的老板娘看见了,吓了一跳,问我用不用去医院。我说不用,给瓶双氧水就行。她忙不迭去拿。我坐在房间的木板床上,拆开纱布重新处理伤口。刀口不深,但翻着皮,得缝针。我不想去医院,自己拿打火机烧了根针,咬着筷子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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