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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两千年的饥饿。它拼了命地想往前,可身上的血泥开始一片片剥落,像被风吹散的灰。那些碎片落进井里,井水像烧开了一样翻滚,然后迅速回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往里吸。

    我咬着牙,右脸的伤口不断往外涌血。那血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沿着石壁上的红纹飞速爬行。整条通道都像被点燃了,热浪一浪高过一浪。我脸上的血越流越多,眼前开始发黑,可我不能倒。我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掌心的血往石壁上送。

    人形终于碎尽了。最后一片像脸一样的东西,飘到我面前,停了一瞬,然后像块烂布一样掉进了井里。井水合拢,带着最后一声呜咽,沉入黑暗。四周骤然一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通道深处那扇“门”合上后的余音,还在石壁间回荡。

    我缓缓跪了下去。

    右脸的伤口火烧一样地疼,血已经流到了脖子,把衣服前襟浸透了。我摸出包里的止血粉,整瓶倒上去,疼得我浑身一抽。然后我撕了衣服,把脸缠起来。血很快浸透了布,但终究慢慢止住了。我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光。我抬起头,看见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朝那光走去。走到跟前,发现那是一盏油灯。铜质的老式油灯,灯嘴上燃着一小簇青蓝色的火苗。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蹲下来,把纸抽出来。上面写着:

    “灯灭前,出。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字迹却不陌生。是我妈。

    我端着灯,转身往回走。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始终不灭。我走一步,身后的通道就暗一分,像被一块块地吞掉。我不能回头。脚底越来越虚,像踩在棉花上。右脸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每疼一下,我就清醒一点。我就这么撑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来时的裂缝。灯里的油眼看就要见底,火苗已经缩成豆大的一点。

    我侧身挤进裂缝,拼尽最后的力气往外钻。石壁擦着伤口,我几乎叫出声来。天光在前方亮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灯灭了。我像条从地底逃出来的野狗一样,滚出了洞口,栽倒在黄果树下的泥地里。

    天在下雨。雨点砸在我身上,又密又急,像天都漏了。我仰面躺着,雨水把脸上的血冲下来,流进嘴里。我尝到了自己血的味。也尝到了那口井里的水。是咸的,混着泥和草根,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天亮了。我躺在那儿,一步也动不了。直到几个过路的山民发现了我,把我抬下了山。半途上,我昏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躺在一家小诊所里。脸被重新包扎过了,医生说伤口很深,以后要留疤。我笑了一下,说没事。留疤就留疤,脸还在就行。

    我在小诊所里躺了三天。第四天,我托人给家里打了电话。妻子说家里一切都好,女儿不烧了,就是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拿着电话,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说了句:“快了。”

    出院那天,我买了一大把香,去了谭二坟前。又把剩下的香插在黄果树下。雨已经停了,天阴着。怒江的水声大得惊天动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我站在江边,摸了摸自己脸上新结的疤。那疤从右颊一直蜿蜒到耳根,像一道暗红色的山路。

    “结束了。”我朝着江面说。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很淡很淡的、像是黄果树叶子被雨打落的味道。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着来时的方向,朝有人的地方走去。

    我要回家了。

    家里有盏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