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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歪歪斜斜地飞,像只笨拙的鸟。我跟在后面,海风把她的笑声吹得满世界都是。

    海滩上人不少。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女儿脱了鞋,光脚在湿沙上踩。浪退下去的时候,她追着浪花跑;浪涌上来,她又尖叫着逃。我站在不远处,眼睛一刻不停地跟着她。阳光很烈,海面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起眼看她。突然,我浑身一紧。礁石。海滩北边有一片礁石,黑色的,被海水拍得发亮。女儿正朝那边跑,要去捡嵌在礁石缝里的贝壳。而就在最大的那块礁石上,站着一个穿灰白色衣服的人。

    风很大,那人的衣摆像在水里漂。脸看不大清,只能看出是个女人,极瘦。她没有走下来,就站在那里,像在往我女儿那边看。我快步走过去,一边喊女儿的名字。女儿蹲在礁石边上,头也不回地朝我挥手:“爸爸快来!这里有好多贝壳!”我跑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来。再抬头去看,礁石上已经空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太阳一晒,像烟一样散掉。

    “爸爸,你把我抱太紧啦。”女儿在我怀里扭了扭。

    我松了松,笑着说:“风大,怕你掉海里。”

    “我才不会。”她咯咯笑,把手里一只白色的小海螺往我脸上贴,“你听,里面有人说话。”

    我接过海螺,放在耳边。海螺里传出“嗡嗡”的响,像风声,又像极远极远的潮水。在那潮水一样的噪声里,我好像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我妈的,又像风吹过黄果树的叶子:“照顾好她。”

    我放下海螺。女儿仰头望着我,问:“听到什么啦?”

    “海风。”我说,把海螺放进她的口袋,“海风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女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抱她往回走,一直走到远离礁石的干沙上,才把她放下来。风筝还在天上,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我拉着线,她在旁边追自己的影子。海面蓝得发青,几只海鸥从远处掠过来,又滑进风里。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了很久的故事。她睡着后,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海风大得把烟头火星都吹飞了。我拨了个号码,通了。是谭二从前用的那个号。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口音很重。我问:“谭二爷在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人走了。您哪位?”

    我说:“一个故人。就问问,他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没有。”

    那边像是翻找了一阵,然后说:“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告诉楚临,别回头’。你是楚临?”

    我说:“是。”

    “那就对了。”那人说,“他走的第二天,来了个女人,在坟前站了一夜。我们还以为是他女儿。走的时候,在树上系了根红绳。”

    我捏着手机,海风把指节吹得发白。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脚下是小城昏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连成片。远处海黑沉沉的,像一口没有边的井。

    我没有回头。

    日子又过了一阵。女儿再也没有画过那个没有脸的人。她依旧爱去海边,爱捡贝壳,爱在沙滩上跑。我陪她去,每次都站在离礁石不远的地方,像根扎在沙里的木桩。她笑,我也笑。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我会朝那片礁石看一眼。有时候是空荡荡的,有时候被浪打得只剩白沫。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可我知道她还在。也许在某块礁石后面,也许在某阵风里。她不像那口井里的东西,不会来抢我的女儿。她只是看着,远远的,像她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我不怪她了。很多事,说不清对错。楚家这条根,能走到今天,她把自己赔进去了大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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