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6 (第3/3页)

人摘走了,墙上的匾也不见了。屋子空得像个被风吹干的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北方后,我辞了码头的工作,改行做了木工。在一家旧家具店里帮着修修老桌子老椅子,日子不算宽裕,但干净。每天晚上收了工,我就坐在出租屋的灯下,把爷爷和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翻出来看。帛书上的线条已经被我描了不知多少遍,纸张边缘起了毛。铜印和竹筒,我用红布包好,收在柜子最里层。那些复印的笔记,我隔一段时间就看一遍,像在读一封封从地底寄来的信。

    有时夜里刮大风,我会恍惚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很轻,很远,像从地下几万丈深的地方传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那声音过去。我不再害怕了。它要来,就来。我还剩一条命,实在不行,就再下去一趟。可每次大风过后,那声音就消失了。外面只剩海浪,或者北方的沙尘,扑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又过了几年。我结了婚。妻子是个极普通的女人,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她不问我的过去,只知道我老家在云南,家里没人了。我们在小城买了房,有了个女儿。女儿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我妈说,我生下来没几天她就走了。那时我竟一点也不恨她了。有些事,有了孩子才懂。

    有一回,我抱着女儿在阳台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爸爸,那颗星星像颗牙。”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极黑,黑得像那晚她祖母看我的样子。我把她抱紧了,感觉胸口的木盒轻轻跳了一下。我伸手一摸,那两颗牙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可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面具从石模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我蹲下去捡,手还没碰到,面具就变成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醒了,怎么都想不起来那行字是什么。只记得自己满头大汗,把身边的女儿都惊醒了。她伸过小手,摸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把她搂回被窝里。窗外天快亮了,海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闭上眼,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怒江的水还在流。

    从那一夜起,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可我知道,这世上的某个地方,那张脸还醒着。它在等下一个该去的人。

    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等我的女儿长大,等她走到一面镜子前,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

    天亮了。我起身,给熟睡的妻女掖好被子。窗外,渔船已经出海,远远的,像几片灰色的叶子浮在海面上。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风很大。我把木盒装进兜里,往海边的方向走。有些事情,与其等着它来,不如先去找它。这念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父亲临死前攥着那块帛书的样子。想起他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句:别去,别去找。

    可终究,人这一辈子,有些山,逃不掉。

    我走进了海风里。身后的小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人声渐起。晨雾散去,太阳从海平线下一点一点地跃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我站在岸边,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并排的牙。它们还是温温的,被我的体温焐了这些年,已经不那么凉了。

    我松开手,任海风灌满胸膛。

    “我还在。”我低声说,“你们别来找我。换我,去找你们。”

    潮水涨上来了,没过我的鞋底。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身后,大海起伏如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