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6 (第2/3页)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东西。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楚家七代人的债,我不能全还完。我把自己这条命从地底下带出来了,就已经是最大的事。
“二爷,你跟我一起走。”我说。
他笑了,露出两排残缺的牙:“我这条腿,这副老骨头,下不了山了。就让我在这待着。再过几年,你回来,来这坡子上给老子上柱香就成。”
我没再劝。那半瓶酒喝到了底,江风吹得人发困。我靠在柱子上,恍惚间觉得这日子像是偷来的。狗子的死,老痞的死,阿尼翁的死,好像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只有怒江的水声,近在咫尺。
三天后,我离开了丙中洛。
走的那天下午,谭二没出来送。我回头看他。他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朝我挥了挥那只仅剩的手,姿势和上次在老鸦坡送我的时候一样。我看了他几秒,转身沿江朝北走。江水在右手边滚滚地流,山越来越高,雾从半坡漫下来。
我先到县城,又坐车去了昆明。在人声鼎沸的城里,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车流、霓虹、商场的音乐、街边小贩的吆喝,它们比那座地下迷宫还要让人心慌。我在昆明待了两天,重新办了张身份证,又买了几身像样的衣服。站在镜子前,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短发,瘦削,眼角微微下挂。像谁呢?像我爸,也像她。可更像一个从地底回来后,把什么东西留在了下面的人。
我离开云南,去了北方。往北走,越远越好。我在一个靠海的小城落了脚。那里有很长的海岸线,风大,浪头高,跟怒江完全两样。我租了间小房子,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修船的活。老板是个山东人,个子很高,嗓子大,看我瘦,第一天说:“你这体格,怕是抬不动船板。”我二话没说,扛起一块百十斤的木板,走了三十步没歇。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留下吧。”
在码头干活的都是糙人。他们不知道我的事,也不问。我跟着他们早出晚归,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有一段日子,我真觉得自己能忘了。那枚牙和智齿我装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床头。它们再没跳过。像两粒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子,安安静静。
可梦还是来找我。
有段时间,我连着几个晚上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道石龛前,面具还蒙在石模上。我伸手去摸,触到的不再是冰凉的面具,而是一张温热的、有弹性的脸。那张脸在呼吸。它呼出来的气是香的,和墓里那股甜味一模一样。然后那张脸慢慢转过来,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它说:“你和我,只差一层皮。”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醒。坐在北方的夜里,听着远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岸。手心里全是汗。我把木盒打开,借着月光看那两颗牙。它们还是安安静静的。我合上盒盖,告诉自己,梦只是梦。它死在井底了。它被钉子钉住了。它不会回来了。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拍着。
“差一层皮。”
半年后,谭二死了。
消息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来的,就一句话:“谭二走了。怒江边,黄果树下,已入土。”我拿着手机,在海风里站了很久。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的来了,还是像被人从心口挖走了一块。我请了假,回到丙中洛。谭二的坟就在黄果树后面,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上写“谭二之墓”。我给他烧了纸,把他爱喝的酒倒了一杯在土前。纸灰被江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散进天里。
我没有多待。离开前,我又去了那栋砖房。门关着,那把旧铜锁挂在门上,已经锈死了。我从窗缝里看进去,那面铜镜已经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