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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搭在木凳上,左臂手腕的伤长了些,纱布比上次干净了。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用那只右手给我倒了半碗酒。

    “完了?”他问。

    “不知道。”我把酒灌下去,烧得嗓子冒烟,“那东西退了。可我觉得它没死。”

    谭二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怒江的水声从崖壁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头睡不醒的老牛。江对岸的山已经罩进暮色里,蓝灰蓝灰的。

    “你妈还在。”谭二忽然说。

    我放下碗,看着他。

    “我没死成,是她帮的忙。”谭二慢慢说,“那晚上在老鸦坡,她把我从坑里捞出来,送到了这儿。这房子是她的。我这条命,也是她捡回来的。”

    我整个人都僵了。谭二从来不提她,现在突然这样讲,像一盆冷水从后颈浇下去。

    “你到底算哪边的,二爷?”

    谭二把酒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哪边都不算。你爷爷对我有恩,你妈也对我有恩。你们楚家的事,我插了一辈子手,到最后还是没插明白。可有一点我晓得,她舍不得你死。”

    “阿尼翁死了。”我打断他。

    谭二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知道。”

    “她和阿尼翁,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尼翁是她的引路人。”谭二说,“当年你妈进山,是阿尼翁带进去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跟你差不多大。阿尼翁有个毛病,太信命。她让你妈进去,是因为你妈该进去。后来出了事,他又觉得对不起你妈,在山上守了你那么多年。”

    他顿了一下:“你妈后来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替你换命。你们楚家这一代,本来该死的是她。她替你去了。所以她不能算你妈了,可也不是那东西的人。”

    酒劲上来了,我脑子昏沉沉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我真的该去见她。不管她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半个身子被那东西换了的东西。我总得见一眼,亲口问一句,这二十八年,她到底在哪里。

    我站起来。谭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真要去?”

    “嗯。”

    他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枚用红线编成的平安结,已经很旧了,红色都褪成了灰粉。最中央编进去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石头,发着极淡的光。

    “戴上。”他说,“她屋里这些东西多,你去了,别乱碰,别乱吃。那地方在江边,门朝西开。她要是问你吃不吃,你说吃。她给你什么,你接,但别放进嘴里。杯子可以碰,水不要喝。”

    我看着他。谭二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送自己孩子去走一条必须走的路。我把那枚平安结戴在脖子上,和智齿挂在一起。两颗东西碰了碰,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两个久别的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出了木楼,我沿江往下游走。谭二说,她的房子在江边拐角处,一棵大黄果树下面,门朝西开。江水在右手边,浊黄翻腾,声音震耳。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我看到那棵黄果树了。大得吓人,树身至少三四人合抱,枝叶把天都遮了一半。树阴里有栋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门确实是朝西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光。傍晚的太阳落得低,光照不到门上,那里面透出的光是冷的,蓝幽幽的,像烧着什么不冒烟的柴。

    我走到门前,抬起手,还没敲,门自己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井边那种阴冷的,是我梦里听过的、极远又极近的,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跨进门。屋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东西很少。墙角一个木箱子,几条粗麻绳,墙上挂着一幅用草纸蒙着的匾。那匾中央鼓鼓的,像供着什么。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只黑陶碗。桌后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一身灰白色的旧衣服,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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