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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黑水上,像一把碎星子撒了下去。水面猛地一炸,整口井里的黑水像被烧着了一样翻腾起来。那颗头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惨叫,像几千只鼠从深渊里同时被烫出来。井壁上的根须疯狂抽搐,朝上甩,又朝下缩。黑水里的腥味一下子浓得让人不能呼吸。

    那颗头在井中上下颠簸,那张老脸上的皮肉一块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白骨。可它还在朝我看,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珠像要飞出来。它喊了起来,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几百个、几千个声音同时从井底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像被关在地狱里的鬼在嚎叫。

    “你毁了我,你也活不了!”那声音尖利得像利爪刮过石头,“你的脸,还是我的!你走到天边,天边是我的!你跳进江里,江里也是我的!”

    我的耳朵像要炸开。我咬紧牙关,把智齿塞进嘴里,用牙咬住那颗牙。一股极冷极烈的气从口腔直冲大脑,像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周围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小了下去。我的听觉像被蒙了一层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我将面具高高举过头顶。那块没有颜色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像一面会呼吸的皮肤。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然后转身,拼命朝来路跑去。

    身后,那口井像是被引爆了。黑水、根须、头颅、那些没有头的尸体,全都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住,朝井的中心坍缩。我跑在石板路上,脚底的水开始急速回流,从我的鞋边“哗哗”地往井里灌。我像跑在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里。周围的黑暗开始碎裂,头顶有石块往下掉。

    我没命地跑。绳子还在那里,我抓住它往上爬。身后的空间像是在合拢,石壁发出断裂声,像一整条山都在往中间挤。我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头顶的洞口像一只眯着的眼睛,越来越小。我拼尽最后的力气从洞口钻了出去,摔在地宫的地板上。面具还在我手里,那张脸贴在我的掌心,像要往肉里长。

    我爬起来,将面具重新套回那只石模上。面具放下的瞬间,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我听到一声极沉的闷响从地底传上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死去前最后搏动了一次。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地宫里的冷火突然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而是同时,齐刷刷地亮起来。四根石柱上的冷火把整个地宫照得蓝幽幽的。我站在那石龛前,看见面具安静地套在石模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平了几分。眼窝里的空洞也不再那么深了。它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转过身。那扇嵌着铜片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我走进去。里面的小石室不再是空的了。原本空荡的石龛里,多了一件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打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色很新,像刚刚写上去的:

    “第七代楚临,未献面,未丧志。可出。吾辈可安。”

    落款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

    楚行止。

    我父亲的字。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