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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伤口,肋下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不算深,但翻着白肉。我用溪水洗了洗,把最后那半瓶止血粉敷上去,再用纱布缠紧。溪水冷得刺骨,可冷得让人清醒。我掬了几捧水喝了,又甜又凉。
我靠在溪边一棵倒木上,把东西一件件清点。铜片已经没了,和那扇门合在了一起。帛书还在。爷爷的笔记还在,只剩最后几页没被汗水和血水泡烂。那枚铜印也在,沉甸甸地压在包底。智齿挂在脖子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我试着站起来,两腿抖得厉害,但还能走。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穿过一片密林,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我看到了一条窄窄的泥土路。顺着路再走,路边有人放的竹栅栏,有牛的蹄印。走了不多远,看到一户人家的炊烟,白花花的,在青天里慢慢散开。我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眶一下就湿了。
那家主人是个瑶族大婶,看见我时“呀”地叫了一声。我昏过去之前,听到她在用土话喊人。再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竹床上,窗外是白天。身上被重新上了药,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大婶端了一碗野菜汤进来,我接过来喝,手还是抖的。她没问我从哪来,我也没说。
我在那户人家里养了三天,身上有了点力气。大婶的男人帮我打听了去镇上的路,又给我弄了件旧衣服。我把铜印和剩下的东西用油纸包好,临走那天,留了一小块铜印上刮下来的边角在大婶家,算是不白吃白住。那东西看上去不起眼,但识货的人能换点钱。大婶不肯收,我硬塞进了她围兜里。
来到镇上,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洗完澡,刮了胡子,照镜子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镜子里的人,确确实实是我。可又哪里不一样了。细看,是眉眼。眼窝深下去,颧骨凸出来,瘦是瘦了,可那张脸已经不完全是出发前那张了。它变得安静了。那双眼睛像两潭沉得看不见底的水。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显山不露水地睁着。
是那面镜子里摸过我的那只手。还是这趟墓底之行留下的痕迹?我说不清。可能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从地底下爬上来之后,自然就变成了这样。
我在旅馆里把那些东西重新翻看了一遍。铜印、智齿、帛书、爷爷笔记。我想起那扇门背后的石龛,和那张没有颜色的脸。我没有把它拿下来,也没有把自己的脸放上去。那扇门关了。可事情真的完了吗?我不信。谭二、老痞、狗子、阿尼翁,一个个的面孔在我脑子里过,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把我往那条路上引。可最后那一步,没有人替我做。那扇门里的选择,只有我自己能选。
门关了,可它没死心。它还会再来。它会等。等我的意志最弱的时候,再变成我爸,变成我妈,变成我身边任何一个亲近的人,贴上来,说一句“跟我走”。
可我,终究和它想的不一样。
我把爷爷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我取出旅馆抽屉里的铅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自己的话:
“楚家第七代,楚临,到过内圈尽处,见石龛,未取面。封印未成。但那扇门,是我关上的。”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塞进油纸包,和铜印放在一起。窗外天已经黑了,镇子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街那头一直铺到这头。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而不寒。楼下有孩子在追跑,有大人吆喝着收摊,空气里有炒菜油香和湿泥土的气味,杂七杂八地挤在一起,活生生的。
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些声音了。
胸口的智齿安静地躺着,像一颗真正的、从故人嘴里拔下来的旧牙。凉意还在,但不再往心口钻了。我伸出手指按了按它,像和它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你还在。”我低声说,“我也在。”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帛书边缘掀起一角。那些血色的线条在灯下像活了过来,可很快又安静下去,恢复了原样。
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活冢的故事也许没完,也许永远不会完。但今晚,我要睡个好觉。明天起来,我再去打听一个人。
那个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见过一面的女人。
她叫楚素娥。我爸没提过,爷爷的笔记里没有,可我在那面铜镜翻起的时候,在墓底最后那阵天旋地转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