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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

    “谭二。”他转过身去,朝那棵老树旁边的一间矮房子走,“你爹管我叫二叔。你管我叫二爷就成。进来,外面天黑得快。”

    我跟着他进了那间屋子。屋里极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口铁锅,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盏马灯。墙角堆着几捆柴,柴垛上躺着一条又老又瘦的黄狗,脑袋耷拉在爪子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了回去。

    “坐。”谭二指着床头一只三条腿的木头凳子。

    我坐下,凳子晃了一下,吱呀作响。谭二在马灯上点了火,橘黄色的光铺满整间屋子,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他也在床沿坐下,把木拐靠在手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丝,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根,用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东西带了吗?”他朝我胸口看了一眼。

    我把帛书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两半帛书已经用细麻线缝合在一起,断裂处的线条严丝合缝,那个“葬”字完整无缺。谭二只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你下去过了。”

    我点头:“狗子和老痞,都没了。”

    谭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进得去,出得来,你已经比其他人强了。你爹当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棺材里捞出来的一样,在这屋里躺了两个月,天天做噩梦,夜里大喊大叫,说你奶奶来领他走。”

    “我奶奶?”

    “你奶奶姓谭。”谭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我亲妹子。你爹算起来,得叫我一声舅舅。”

    我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些。我爸从不说家里的事,奶奶、爷爷、太公,全是一团模糊。我甚至不知道我爸是哪儿的人,小时候问过,他就一句“没家的人”打发过去。

    “楚家人丁单薄,七代单传。”谭二说,“你爷爷也是个命硬的,给国民党背过枪,后来投了共,打完仗回来时只剩下半条命。他从来没下过墓,可楚家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你爹迟早会去,也知道你会来。所以他死之前交代我,说将来孙子来了,把话传下去。”

    “什么话?”

    谭二盯着我,马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鬼火。

    “帛书上的地儿,不是墓。是笼子。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本来该在两千年就死了,可它一直没死。”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楚家的老祖宗,当年就是造那笼子的人之一。造笼子的人,给自己下了咒,世世代代都要回去,去守那笼子。去得越晚,那东西就越强。到了你这一代……”

    他停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屁股掐灭在地上,用那只独脚碾了碾。

    “到了你这一代,笼子该换了。那东西要出来,需要一具新‘笼’。你的脸,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被它预订好的。”

    我沉默了。这个说法和阿尼翁说的不完全相同,但大体差不多。我只是有一点想不通。

    “它既然要我,为什么不早动手?我爸死了那么多年,我活得好好的。”

    “因为时候没到。”谭二叹了口气,“那东西跟你之间有道门,门不开,它出不来。什么门?血门。你们楚家每一代人的血,就是那道门的锁。你爹当年下去,开了一半。你自己下去,又开了一半。现在门已经快关不住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摸摸自己后脖颈,再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梦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渗出来。

    那场梦,那场我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做着的、模糊至极的梦。梦里有风,有树的根,有石块在月亮下排列成奇怪的形状。我一直在往里走,越走越深,四周开始发出香味。甜腻的、腐败的花香。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张巨大的人脸,占据了整个天空,脸上只剩下两个黑窟窿似的眼窝。

    “我记不清了。”我说,“很小的时候,五六岁?”

    谭二点点头:“你五六岁开始做梦,是因为你身体里,那东西已经醒过一次了。它醒的时候,就能在你的梦里造出那座墓的碎片。你以为你在做梦,其实你在看它。你在看你自己将来的墓。”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掌心的伤疤被重新掐破,渗出血来。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已经把它放进身体里了?”我咬着牙问。

    “一半。所以你现在还有得选。”谭二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铺地的木板,从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他走过来递给我。

    “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说,要是你来了,把这个给你。要是你没来,就烧了,别落到别人手里。”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磨损严重,像从一整块铜板上掰下来的。铜片上有几个无法辨识的刻痕,锈迹斑斑,但被擦拭过,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

    “这是开生门的东西。”谭二说,“你把它收好。帛书是地图,铜片是钥匙,你胸口的牙是灯。三样凑齐了,再下去,也许还能有条活路。”

    我抬头:“还要下去?”

    “不是你要不要下去。是它自己会来。”谭二的声音暗沉下去,“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你走进了自己的墓。墓本来就是你的。你走出去,不算出去。它来找你,才算完。”

    他拉开屋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吹过坡顶的老树,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鼓掌。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着,天光微弱,把老鸦坡的轮廓映得恍惚。

    “你要挖你爷爷的坟。”谭二头也不回地说,“我带你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