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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公路两侧的香蕉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醒了?”司机把卡带按停,打了个哈欠,“前面就是鸡街,你要去蒙自,在岔路口下,等过路车。”
我道了谢,在岔路口下车。司机一脚油门走了,尾灯在雾里红了一下,拐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公路边上,四周全是香蕉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晨风很凉,吹得我浑身一激灵,脑子倒是彻底清醒了。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我搭上一辆去蒙自的老式中巴车。车上挤满了赶早集的农人,鸡笼子、菜担子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鸡屎和汗味。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背包抱在胸前,随着车身的颠簸昏昏沉沉地挨到了蒙自县城。
蒙自不大,几条主街交错成一个松散的“井”字。我找了家便宜旅馆开了个钟点房,洗了把脸,把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镜子里的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紧巴着骨头。也难怪阿尼翁说我的骨相不像二十八岁的人。现在就是我自己看,也觉得自己像三十四五岁,甚至更老。
那五年被“吃掉”的记忆,虽然空洞,却实实在在地消耗了我的寿命。阿尼翁没有告诉我,被吃掉的时间还能不能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了。也许这就是楚家男丁的宿命——活过,却记不住;来过,却留不下。
我从背包里取出阿尼翁给我的东西。除了帛书和智齿,还有一包用药草包裹着的糯米团子,已经压扁了。我剥开一片叶子,咬了两口,甜的,里面有豆沙馅。阿尼翁这个人,话不多,手脚却极细。我路上才反应过来,他还往我包里塞了一小瓶自制的止血粉,和几片不知道什么树皮,让我疼的时候嚼着吃。
我在旅馆休息到中午,去街上买了一身干净的换洗衣裳。蒙自城不大,老街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路边的骑楼像极了旧照片里的样子。我沿街打听“城西南三十里,荒山坡上有没有老坟地”,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后来一个卖烤豆腐的老太太,听我描述之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压低声音说:
“你说的是老鸦坡吧?那地方,没人去的。”
我问为什么。
老太太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乱葬岗子,清朝砍头的地方,日头再大也阴嗖嗖的。后山上埋的不知道什么人,从来不见有人去烧纸上香,可坟头一棵草都不长,比人收拾得还干净。我们本地人放牛都不往那边走,牲口到了坡下就发癫,尥蹶子,拉都拉不住。”
老鸦坡。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出城的路我是一路走一路搭,到后来碰上个开拖拉机运甘蔗的老乡,捎了我一程,在一个叫龙井铺的村子附近把我放了下来。站在那里朝西南望,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隆起的荒坡,黑黢黢的,和周围绿油油的甘蔗地形成鲜明对比。坡上光秃秃的,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像一块还没长好的癞疤,趴在平坦的土地上。
我朝那个方向走。没有路,全是田埂和土坎。过了一条干涸的河沟之后,地势开始抬升,脚下的土也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养分。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腐朽的气味,不是普通的泥土味,像老坟地里那种陈年落叶发酵后的酸味。
走到坡脚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抬头望去,坡上竖着一些墓碑,稀稀落落的,看不出规则。再往上看,坡顶有一棵老树,枝干扭曲得像一具枯骨,张牙舞爪地立在暮色里。那树上有一只大鸟,黑乎乎的,可能是乌鸦。我走近了几步,那鸟却不飞,只是转过头来,用一只发亮的黑眼珠盯着我。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这不是好兆头。老鸦坡,乌鸦不飞的地方,我还没上去,就已经觉得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我摸了摸别在腰后的工兵铲,深呼吸了几下,抬脚往坡上走。
墓碑大多是民国以前的了,碑文风化得厉害,只能辨认出几个残存的姓氏。越往上走,墓碑越少,到了半坡以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包,像一群静默的坟头,在黄昏的天光里拖着斜长的影子。
我在其中一个土包前停下。那土包不大,坟头微微隆起,前面没有墓碑,只插了一根半截的木桩子,已经被虫蛀空了,一碰就碎。土包上寸草不生,和附近那些长满枯草的荒坟截然不同。
就这里了。我知道。没有理由,像是有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让我跪下去。
我跪在那个土包前,膝盖陷进灰白色的泥里。那泥土触感古怪,又细又冷,像把骨灰碾碎了铺在地上。我低着头,胸口那枚智齿突然颤动起来,一下一下的,比任何时候都剧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在隔着一层油纸拼命地撞击。
“爷爷。”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过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坡上传了下来。那脚步声很怪,一下重,一下轻,像两根重量完全不同的木棍交替敲在地面上。
我抬起头。
一个极瘦小的老人站在坡顶的老树旁边。他只有一条腿,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腿扎成一团。腋下架着一根乌黑的木拐,通体油亮,像被千百双手长年累月地摸过。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领口和肩章已经破烂了,但在暮色里还是能看出那种特有的灰绿色。
“来了?”他的声音像石头扔进井里,又沉又哑。
我站起身来,慢慢朝他走去。走到跟前才看清他的脸——黑得发亮,皮肉紧绷在骨头上,一道道刀砍斧削般的皱纹里嵌着陈年的泥土。他至少得有八十岁了,可那双眼睛却像小孩似的,黑白分明,亮得吓人。
“陈九爷的孙子。”他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咧了咧,露出一排残缺发黑的牙齿,“我等了你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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