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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贴身戴在身上,直到死前才摘下来交给阿尼波。阿尼波死后,就到了我手上。”
“他为什么不毁了它?”
“毁不掉。”阿尼翁重复了一遍,“火烧不化,铁锤砸不碎,牙科钻头都打不穿。它里面有东西。活的。你父亲说,它能让人在洞里产生幻觉,也能让死人在洞里重新睁开眼睛。它就像一盏灯,墓里那些不腐蛊,全是奔着它去的。”
我的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像吞了十斤黄连。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智齿。它现在安静了,像一颗普通的、从哪个尸体嘴里拔下来的旧牙。可我知道,刚才它跳了。
“别让它贴肉戴。”阿尼翁忽然说,“隔一层布,装进木匣子。那东西会吃人的温度。”
我照做了。油纸包好,用一根麻绳穿过吊坠的孔,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牙贴着胸口的位置,可隔着油纸和衣物,凉意还是源源不断地透进来。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阿尼翁问。
我沉默了很久。外头的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光线从竹帘的缝隙中一根根地扎进来,把满地的灰尘照得像悬浮的金粉。我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把合在一起的帛书攥紧了,指节泛白。
“找另半块。”我的声音嘶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稳,“老痞说,我爷爷的坟里有。还有,老痞说那个女向导……她……”我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又疼又麻,“她真的是我妈?”
阿尼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去找那座坟吧。”他说,“你爷爷埋在滇南,蒙自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山坡上。那里埋的不止他一个。楚家七代人,有五位都埋在那里。你到了那里,自然知道该怎么找。”
我皱了皱眉:“那墓主的尸牙,和我爷爷的坟,什么关系?”
“你父亲当年从墓里出来,把帛书撕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带走,另一半,埋进了你爷爷的坟。”阿尼翁说,“他怕的是,将来自己神志不清,把东西交给不该给的人。所以留了一手。你爷爷的坟头,常年有人守着。你去了之后,如果那人还在,会带你挖开。”
“谁在守?”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阿尼翁说,“你爷爷的旧部。你去了就知道。找到他,报你父亲的字。”
“楚行止。”
阿尼翁点点头:“他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肋骨处的疼痛又泛上来,但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我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草织薄被滑落在地。我的登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尼翁从山沟里捡了回来,靠在大门边,拉链全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重新归置过。我走过去检查了一遍,洛阳铲还在,手电筒换上了新的电池,水壶灌满了,压缩饼干少了两块,多了几个用蕉叶包着的饭团。
我看着那些饭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吃了吧。”阿尼翁在身后说,“山里路远,去蒙自,得先往东走一天,到公路边才有班车。”
我把饭团塞进包里,转身看了这个老人一眼。他依旧盘腿坐在那里,像一尊已经入定了许多年的泥像。
“阿尼翁。”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我爸……他最后那段时间,待在这屋里,每天都在做什么?”
阿尼翁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我身后那面竹墙。我回过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呼吸都滞住了。
竹墙上原本覆着一层灰尘,模糊不清。此刻阳光从大门斜去,整面墙被照亮,我看见上面的东西,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楔形文字一样排列着,歪歪扭扭,有深有浅,从墙根一直蔓延到房梁附近。
“他在写你的名字。”阿尼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根针,“从你出生那年,一直写到他死。那五个字,他写了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一遍。”
我走近那面墙,伸手去触摸那些刻痕。灰尘簌簌地落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像被血浸过的痕迹。
每一个刻痕都是一个名字。
楚临。
楚临。
楚临。
三万多遍。那面竹墙已经承受不住,弯曲变形,像一张被写满了的、濒临破碎的纸。我站在那面墙前,指尖抵着其中一条刻痕的末尾,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我的眼眶终于酸了。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我一直忍着。狗子没了,老痞没了,记忆是假的,年龄是假的,连父亲死在什么地方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像一头被蒙着眼拉磨的驴,在别人的棋盘上走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可站在这面写满了我名字的竹墙前,我忽然信了。
我爸是爱我的。
哪怕他被那东西附了身、迷了心、连我的脸都认不出来的时候,他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丝神志,还在一遍一遍地刻我的名字。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面朝这面墙,像在跟什么角力,像在用这些刻痕把自己一丝一缕地拽回人间。
“走吧。”阿尼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这里离出事的地方太近,夜里那东西会出来巡山。你不能在这里过夜。”
我回过身,把包背起来,最后看了这间屋子一眼。阳光开始偏西,竹墙上的名字沉入阴影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半。
“你保重。”我说。
阿尼翁没有回应。他重新拿起水烟枪,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在光柱里升腾、翻卷,像一条条细长的白蛇。
我走出屋子,踏入密林。没走几步,阿尼翁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楚临。”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相信她。”老人的声音像从极远的深井里传来,“不管她说了什么,都别信。你母亲,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你母亲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真切。然后,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望不到头的林海。
去滇南。去蒙自。去挖我爷爷的坟。
胸口的智齿贴着皮肤,隔着油纸,像一颗由冰雕成的心脏,在我的体温里,极轻微地、有节奏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