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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出现在前方的拐角处。那是天光。是月亮的光。

    我们拐过弯,看见了炸开的墓道口。我们进来的那个口子。月光从上面倾泻下来,像一条银白色的水银柱,照在那片黑漆漆的废墟上。

    老痞没有立刻出去。他拉住我,示意我别动。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从洞口伸出去,转了转。

    “外面没人。”他说,“那个向导也没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被我们绑在树上的疯子,不见了。

    “上去之后,直接往山外走。”老痞说,“别停,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停。”

    我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墓道。狗子还在里面,也许永远不会出来了。

    我们爬出了墓道口,重新站在月光下。云南的夜,空气潮湿温暖,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我深吸了好几口,感觉肺里那股沉积了几天的腐味总算被冲散了一些。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来,老痞忽然蹲了下来,左手紧紧地捂住胸口,脸色发青。

    “你哪受伤了?”我慌了。

    老痞没说话,他解开衣服扣子,把胸口的衣服往两边一扯。然后我看见了。

    他胸口正中央,心脏跳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线条。那线条像一条小虫,在皮肤下面蠕动,从胸骨的位置,正一点一点地往心脏的方向钻。

    “那女的……”老痞咬着牙,“那根本不是向导。她是被派来给我们带路的。她在第五天晚上……往我身上下了东西。”

    我脑子“嗡”地一下。那俩向导,一男一女,男的闷葫芦,女的满嘴跑火车。可我们下洞的第二天,那女向导就失踪了。我们以为她死在了某个塌方的角落里,还找了半宿。可后来为了继续前进,我们把这事压了下来。

    “她是故意把帛书上的路引到那座墓去的。”老痞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那座墓……跟你们楚家有关。你爸知道,那个老学究也知道。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我浑身冰凉,感觉自己这三年来的每一步,都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老痞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楚临,你听好了。你爸留给你的帛书,不止一半。还有一半,在你爷爷的坟里。找到它。别让……别让那些人先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青气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那条红色的线钻得更深了,像一条细蛇,几乎要穿透皮肤,进入心脏。老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走。”他推了我一把,“往东,二十里,有个哈尼族的寨子。找……找一个叫阿尼波的人,报我的名字。”

    “老痞……”

    “滚!”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我咬了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密林。跑出几十步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月亮把密林照得斑驳陆离,每一片叶子都像刀刃一样切割着月光。我跌跌撞撞地跑着,树枝划过我的脸和手,血和汗混在一起,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狗子的傻笑,老痞最后的表情,棺椁里那张属于我的脸,还有那个名字——楚行止。

    “楚行止归位。”

    归什么位?回哪里去?我到底是谁?

    我的意识在黑暗的密林中飘浮,双腿机械地往前跑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了一道深沟。我翻滚着摔下去,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最后一幕,是树梢间漏下来的月光碎银。

    然后,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躺在一间低矮的木屋里,身上盖着草织的薄被,伤口被上了药。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门口,背对着我,正在用一根竹管抽水烟。烟雾袅袅升起,和晨光搅在一起,像一条条活着的蛇。

    我挣扎着想起身,可全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我的动静惊动了老人,他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老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可他的眼睛极亮,像两粒被擦亮的黑石头。

    他看着我,半晌,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的棺材,在等你。”

    我张了张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放下烟枪,朝我递来一块东西。

    那东西被一块红色的布包着。我接过来,颤抖着手打开。

    是半块帛书。

    跟父亲留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把两块帛书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断裂处的线条连上了,那些扭曲的山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而我父亲那份上的那个“口”字,和我手里这份上的图案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字。

    “葬”。

    有人从门口经过,在外面喊了一句哈尼族话。老人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让我等了你十二年。”他说,“他走之前,留了一件东西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那东西给你看。”

    他起身走到屋子最里面,从一口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裹。他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质的。吊坠是一颗牙。

    一颗人类的智齿。

    “你父亲拔下这颗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人盯着我的眼睛,“他说,楚家的人,每一代都会在三十五岁那年,梦见同一个墓。他梦了十七年。到了第十八年的那天,他决定去挖开它。”

    老人顿了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我说。

    老人的眼睛眯了眯,像在计算什么。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你的骨相,至少已经三十三了。”

    我怔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把那颗智齿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屋子。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根歪斜的拐杖。

    我独自坐在这低矮的木屋里,手里攥着那颗凉丝丝的智齿,面前摊着拼好的帛书。山风从竹墙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林子深处腐烂的甜味。

    我忽然意识到,老痞让我往东走二十里找寨子,可这个寨子,至少在我摔下山沟之后,又往西偏了七八里。

    不。这不是老痞指的那个寨子。

    那这里,是哪里?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挂着的那个银质吊坠。那颗智齿的光泽,在晨光中,像极了棺椁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珠。

    然后,吊坠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牙齿里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