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 终局

    第一百一十五章 · 终局 (第3/3页)

,翻过的痕迹深,有几处墨迹被指腹蹭淡了。他拿起第三卷,摊开。翻到民生那一节,头一行写的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安。

    十二个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都是下了苦功的。李密写字跟做人一样,认真,方正,不肯马虎一个笔画。

    杨旷看了几行,将竹简卷好,搁回案上。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月色照着。雪停了,天晴了,月亮悬在半空,白得像一块冰。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青光。冷,但亮。

    亮了好。亮了看得见路。

    杨旷在窗前站了一阵,回身走到偏殿小炉前。炉上温着一锅汤面,是陈丽华让灶上备的。他揭锅盖,热气扑上来,烫得他眯了眼。锅里是手擀面片,汤清,葱花浮在面上,蛋卧在面底下。

    他盛了一碗。

    端着碗,坐在席上。面烫,吹了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片筋道,汤鲜,蛋是溏心的,咬开蛋黄流出来,裹在面上。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城东宅子里那回。也是面里卧蛋,也是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吃。那时候李密吃完说了个“好“字。

    那是李密头一回说“好“。说的不是权谋,是一碗面。

    杨旷端着碗,慢慢吃。吃到面见了底,汤喝了大半,蛋还剩半个。他把最后半颗蛋塞进嘴里,咸的,带一点蛋黄的沙。

    他想,李密走了。人走了,书留着。三卷《治论》搁在案上,边角磨毛了,简面上的墨字有的被指腹蹭淡了,那是他翻了太多遍的缘故。

    第三卷的十二个字,他记住了。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六个字不难做到,难的是年年做,月月做,日日做,做了不松,松了百姓苦。

    这是李密留给他的东西。不是恩赐,是债。一个聪明人拿命换出来的道理,收债的人得用天下太平来还。

    杨旷把空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想到李密这个人,一辈子不服人。不服杨广,不服杨玄感,不服杨旷,不服王世充。服了谁?一个都没服。但他写的书,杨旷服。服了便用。轻徭薄赋要用,军略要给李世民看,制度要存着慢慢改。

    人死了,书活着。书里的道理活着。道理活了,就在杨旷的天下里长着。长着,就是李密还活着。

    活在这碗面里,活在这卷书里,活在这片他不肯低头的天下里。

    杨旷站起来,走到案前,将《治论》三卷码齐。竹简磕碰,发出轻轻的笃笃声。他把三卷简牍搁进漆匣里,盖好盖子。匣子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响,严丝合缝。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的月光铺了一地。雪地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从偏殿一直伸到廊下。风起了,不冷,带一点雪气,清冽。

    杨旷站在廊下,仰头看天。月亮悬在槐树梢头,枝干光秃秃的,月亮从枝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银。

    他呼出一口白气。气散了,人也往前走了。

    长安的夜,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