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 冷宫
第四十九章 · 冷宫 (第3/3页)
不洗不晒积的味。味不重，两年了反而淡了，淡到像旧书。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过去了，走到了月光里。月光照到她身上，杨旷第一次看清了她。
瘦。不是一般的瘦，是瘦到只剩骨架的瘦。锁骨凸出来，从领口翻出来，像两根横柴架在脖子上。手臂细，细到手腕比杨旷的拇指粗不了多少。腰没有了，腰和胯和腿一条线下来，直的，没有弯，弯是吃出来的，没吃就没弯。她高，高到杨旷的眉，但瘦到只有杨旷的一半宽。
她的脸。瘦到脱了形，颧骨撑着皮，下巴尖了，尖到像刀尖。眼窝凹下去，凹到眼眶成了两个洞，洞里是眼睛，黑的，亮的，恨的。鼻梁还直，直得像山脊，山脊两边的皮肤薄了，薄到能看见下面的青筋。嘴唇干的，干到裂了，裂了渗了血，血干了结了痂，痂暗红的。
她二十岁左右。但在月光下看像四十。两年暗无天日，把二十岁的脸老了二十年。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背影瘦，肩胛骨在灰白衣裳底下凸出来，像两片薄翼，翼折了。她走到了甬道里，月光照着她，照着她的散发，散发从背到腰，黑里掺白，白在月光下更白。
她走了三步，停了。
“你叫杨旷。“
“嗯。“
“你不是杨广。“
“嗯。“
“你为什么来开朕的门？“
“朕欠你。“杨旷说。声音低了，低到像怕说重了会碎。“杨广欠你的，朕来还。“
她站了五息。五息里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大的抖，是微的，像风吹过一根弦。
“还不了的。“她说。声音里的利没了，剩了哑。哑不是弱，是两年了第一次有人来说“还“，说了她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哭，不知道就成了哑。
她走了。走得快，快到三步五步十步，走进了甬道的暗里，暗到看不见了。杨旷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她走了，没留名字，没说去哪。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没地方去。两年了被锁在宫里，出去了没家没亲人没朋友，外面不比里面好。她会回来，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在就好，在了朕还。
杨旷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快亮了。陈丽华醒了，坐在床边等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她看到他的脸，没问去了哪，把水递给他。
他喝了。水是温的，温到不烫嘴不冰手，刚好。她什么时候烧的水，烧了多久，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等了一夜。
“丽华。“
“嗯。“
“宫里还有人被锁着。“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碗沿，攥了一下松了。“还有？“
“不知道。杨广的记忆里还有没出来的。出来的朕去找，找到了开门。开不了锁的，朕砸。“
她看着他，三息。三息里她看懂了他脸上的是什么。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羞耻。替杨广羞耻，替他长着的那张脸羞耻。羞耻比疲惫重，比悲伤沉，压在他脸上，压到嘴角往下拉，拉出了纹。
她把空碗从他手里拿走，放好。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手背碰的，碰了他的颧骨，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快的。她不是在摸他，是在碰，碰一下确认他还在，还在就好。
“去睡。“她说。“明天再找。“
“嗯。“
他躺下来，闭了眼。闭了眼门后面那双眼睛还在。亮的，恨的，瘦到只剩骨头的。杨广欠的，他来还。还不完也要还，还了一条少一条，少了就轻了一点。
轻了一点就好，好了下一步，下一步是找。找杨广锁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找，找到了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