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半天
门外半天 (第3/3页)
敲着更走到巷口,闻见了,站住看了半天,看不见什么。一个瞎子在二十二年后,凭一斗药味,摸回了那一夜。
「大爷,」陆远想起宋长庚托他的那句话,问,「那一夜三更以后,您听见的动静里,有没有一声关门?」
王瞎子的手在膝上按了按。
「有。」他说,「木门,不是铁门,关得轻。门一响,我没敢动。跟着有脚步,从巷子里出来,往东去,走得快,右脚落地沉。再往后,街上就没声了。」
「街口呢?」
「街口有个人。」王瞎子说,「我听不见他喘气,我听见的是伞。布的,风一吹,窸窸窣窣。大冬天,晴着,撑伞。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停了停,又说:「我在巷口站了半天,那个人也在街口站了半天。我们俩隔一条街,谁也没跟谁说话——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没喊我一声。」
再没什么可问的了。那夜的整条街,到这,才算被三个人讲全了。
「那一夜之后,我再没走过那条街。」王瞎子说,「我跟头儿说,我眼不行了,换个道。后来不打更了,我在城西摆摊。二十二年,我没往那条街上走。」
「今天走一趟,」陆远说,「我陪您。」
王瞎子咧开嘴笑了一下,露着几颗牙:「行。反正你扶着,不用我摸杆子。」
临走的时候,陆远从药架上取了桂枝、羌活、当归三味,装在纸包里递过去。
「您手指关节肿,是寒湿,天一转凉就疼。」他说,「这包药回去煎,一副煎两回,饭后温服。明天我让人送三副到城西去。」
「记谁的名?」王瞎子问。
「记您的名。」陆远说,「药王阁抓药先记名。名记上了,账才有头。」
王瞎子抱着药包,愣了一会儿,才说:「我一个瞎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把我的名记在账上。」
裴先生这时候从里屋出来了。他看了王瞎子一眼,把眼镜推上去,问:「这位是?」
陆远把事情说了。裴先生听完,看那张纸。他没急着看字,先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左边那个针眼。
「撕的是存根。」裴先生说。
「存根?」
「行里的老规矩。」裴先生说,「凡是给外头递的字,写在一本本子上,一本订成两半:一半裁下来送出去,一半留底。送出去的那半张,边上就带着个针眼。」
他把纸放回桌上,用手指头压着那一个眼儿。
「所以那本本子,撕过的不止一张。写那张纸的人,本子还留着。」
堂屋里静了一下。
陆远看着桌上那张纸,又想起宋长庚贴在怀里二十二年的那一张。两张纸上都带着一个针眼,两个眼儿,眼对眼,是一本本子上撕下来的。
写下那张纸的人,本子还在手上。
「张承业那儿没有本子。」陆远说,「沈科长他们把铁皮盒子都翻过来了。」
裴先生点头:「那就得先弄明白,那年谁管着行里的存根。」
陆远夜里给王瞎子安排了住处——药王阁后院那间空屋,宋长庚住东头,他住西头。铺好床,他回堂屋,在灯下把两张纸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件事上。
四张纸,写明名字的是四张。撕纸的那本本子,能撕出第五张、第六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