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的

    对账的 (第3/3页)

了。」纪连山说,「我往西走,走了三个月。走到第三个县,我走不动了。我在那儿蹲了三天,又往回走。」

    「为什么回来?」

    「走远了,那句话还跟着我。」他说,「我就想明白了。跑没用。我回来,在城南找了个活,给一个货栈看仓库。夜里看货,白天睡觉。躺在草棚子里,一闭眼就是那口锅。」

    「看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纪连山说,「一天没换过地方。」

    陆远心里数了数堂屋里这些人:一个研药的,一个望风的,一个端锅的。药王阁的堂屋,二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匾挂回去那天,」纪连山说,「我在城南听见了。我没敢来。柜从医院抬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在巷口站着,站了一宿。账对到今天,我才敢敲门。」

    张德厚看着他,慢慢地说:「河沿上跟船的那三天,也是你。」

    「是我。」纪连山说,「我不敢搭船。我在岸上跟着。我想看看,那本账,到底能不能到家。到家了,我再来。」

    张德厚没再问。他转开脸,望着门外那片夜色,半晌,说了一句:

    「跟得探不着影的,才算行家。」

    纪连山朝他躬了躬身。

    「先生。」他朝陆远转过身,「我今天来,是有一笔账要对。」

    「你说。」

    「求柜上,把我这二十二年,也记一笔。」他说,「我知道我不算什么。研药的不是我,端锅的不是我,递汤的也不是我,我就是墙根底下蹲着的那个。可我这一辈子,就当了那一宿蹲着的那点儿事。求柜上,替我记下。」

    陆远没答。他看了裴先生一眼。

    裴先生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往后捻。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他那根手指停住了,压在人账那半本上,压在两片密道当中那道孤零零的痕旁边。

    「不用另记。」裴先生说。

    「什么?」

    「这一道,二十年前就划下了。」裴先生说,「道尾朝里,是给回来的人留的门。老掌门划的。当年我问他,这道留谁的门,他说,留一个要走远路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纪连山。

    「掌柜的,」他朝陆远那边偏了偏,声音不高,「这一道,认不认?」

    陆远走到柜前,低头看那本账。纸黑字淡,一道一道,密得像雨脚。那道孤痕夹在两片密道中间,浅,可看得出来,划得稳。

    「认。」陆远说。

    裴先生拿指甲在那道痕旁边,轻轻落下短短一笔,比旁边所有的道都轻。

    「回来了。」他说。

    纪连山站在那儿,肩膀一下子塌下去,像卸了什么东西。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账对完了。」陆远说,「你今晚就别走了。偏屋有铺。」

    「不忙。」纪连山说。

    他的手伸进怀里。

    「我今天来,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青布,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包得四四方方,硬硬的一块,像包着半截骨头。他把布包搁在柜面上,往后撤了半步。

    「老掌门把我叫去后堂的那一夜,临了,交给我的。」他说,「他说,『你拿着。等哪天药王阁的门重开了,柜上有了人,你把这一包交给他。交出去,你这一趟远路,才算走到头。』」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远伸出手,按在那块青布上。

    布底下是硬的,凉的。

    他掌心那点烫,隔着布,慢慢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