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

    灶上的 (第3/3页)



    天快亮的时候,温守田把那碗药喝了。

    他喝得很慢,喝一口,歇一口气。第三口下去,他自己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没想到。

    「怎么了?」

    「手。」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灯下,五指张了张,「二十年,我这手跟冰块似的。喝了你的药,指尖上有热气了。」

    「阳气回来了,是好事。」陆远说,「后面三副,隔天一副。三副喝完,再来一趟,重新把脉。」

    「先生。」温守田捧着空碗,「那笔账,我还差一句。」

    「你说。」

    温守田没立刻说。他把碗放在膝上,攥着碗沿,指节上的裂口绷得发白。

    「那天夜里,倒药那晚上。」他说,「灶房外头,站着一个人。」

    陆远心里一跳。

    「我进门之前,先绕了一圈,看见后墙外头蹲着个人。我以为是等活的。我从后门进去,他在外头没动。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他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件事,就两个人知道。等哪天,就剩一个人。」

    堂屋里,赵四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你出后厨那晚,」赵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你有没有往外扔过东西?」

    温守田愣了一下,看他。

    「那天夜里,我出后门倒了一趟水。」赵四说,「墙根下蹲着个人,背对着我,缩着脖子,看着像讨饭的。我那天心里不痛快,随手把灶上剩的半个馍扔过去。那人没回头,也没捡。我嫌他怪,就没多管。」

    「是你?」温守田盯着他。

    「我就是那口锅。」赵四说,「锅不知道锅里有什么。」

    「那你别怪我。」温守田说,「我那天,谁都不敢认。」

    「那半个馍呢?」

    「他后来捡了。」温守田说,「我出来的时候,馍没了,人还蹲着。他一手拿着馍,一手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伸出来。」

    赵四的脸沉了下去。

    「二十二年。」他说,「我一年年地跑货,一年年地想,那天晚上蹲在墙根下那一位是谁。我想不明白。」

    「这二十二年,我出了城,换了七八个地方。我怕张家的人找我,怕华康的人找我。可到最后,我最怕的,是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人。」

    「他那天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二年——这件事,就两个人知道。等哪天,就剩一个人。」

    温守田说到这里,往堂屋里扫了一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抖了一下:「先生,我今天敢来,是因为霍万山进去了,张承业散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来的路上,」他说,「从城南走到城东,后头一直有脚步。到了巷口,我站着没动,那脚步也停了。我一回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堂屋里的人都静了。

    陆远听见自己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重,不快,两下。

    堂屋里所有人都不动了。温守田手一抖,碗从膝上滑下去,磕在地上,闷闷地滚了两圈。

    关老头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压得极低:

    「先生……药王阁的前门,两下。」

    陆远站起来,走到门后。手搭上门闩的时候,那点烫从心口一直上到掌心,像攥着刚从灶里扒出来的一块铁。

    「谁?」他问。

    门外静了一息。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不哑,也不老,平得像在报一个门牌号:

    「来对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