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姜岑也忘过

    第十六章 姜岑也忘过 (第3/3页)

。早期S编号和腕带蓝编号不是同一套东西。S-06是临江医疗序列,蓝06则可能是九号仓行为训练床位。项目后期把两套编号合并,才造成现在所有人默认“06只有一个人”。

    “所以可能有两个六号?”周序问。

    “可能不止两个。”姜文瑛说。

    这句话没有让案子重新散开。

    反而解释了一件事:项目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编号当人的名字。编号只代表一个位置、一张床、一种权限或者某一阶段任务。后来的人为了整理资料,硬把不同阶段的“六”拼成同一个人。

    真正值得追的是姜岑为什么被删除。警方从周氏内部档案找到四年前一份人事风险评估。姜岑转入观察组前,项目合规人员提出异议:受试者不得直接承担其他受试者的行为稳定工作,因为本人记忆缺口可能影响判断。这份异议没有通过。批准人一共有三名。其中一个是程启明。

    另一个是当时的项目医学负责人。第三个签名让周序坐了很久。周既明。签字日期在四年前九月十二日。过去的自己批准了姜岑从受试者变成观察者。周序没有任何关于这份文件的记忆。

    陈警官也没有替他解释。“签名需要鉴定。”陈警官说。

    “如果是真的呢?”周序问。

    “真的就算你过去做过的事。”陈警官说。

    “我现在不记得。”周序说。

    “法律责任看具体行为,不看你今天舒不舒服。”陈警官说。

    陈警官说完,把文件收进袋子。这句话不好听。周序却没有反感。过去一个月,他最怕的是所有人因为他失忆,就自动把周既明做过的一切归给另一个不存在的人。那样很轻松,也很假。傍晚返程前,姜文瑛问周序要不要看一段没有声音的旧录像。录像只有三十七码,是安澜走廊摄像头自动备份。姜岑成为项目助理后的第三天,她推着一辆药车从观察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穿浅色衬衣的男人从另一边过来。男人脸被曝光过度,只能看出身形。

    姜岑停了。她盯着对方几秒,没有说话。男人也停下来。最后是姜岑先让开路。男人走过去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没有拥抱,没有激烈情绪,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周序却反复看了三遍。“这是周既明?”周序问。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姜文瑛说,“身形像。”

    周序把录像停在姜岑回头那一帧。她那时候不认识他,或者不能确认认识。可身体先停下来了。周序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送件到云栖公馆时,姜岑会看他那么久。当时他以为她早就认识周既明,所以在确认任务对象。现在也可能还有另一层。一个曾经忘掉过别人的人,看见另一个已经忘掉自己的人。

    晚上十一点回到本市,周序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去了云栖公馆。七栋十二楼还封着。警方已经允许在陪同下重新清点部分非关键生活物品。值班民警给他开门以后,周序只在客厅待了十分钟。他找到姜岑以前常用的那只白色药盒。药盒背面贴过标签,撕掉后留下一小块胶。过去他们只把它当普通药盒,没有进一步拆。周序翻开内层,看见盒盖铰链里夹着一张很窄的纸条。上面不是密码,也不是项目编号。只有姜岑自己的字。“如果又忘了,先看冰箱第二层。”冰箱早已作为现场检查过,里面食物也处理了。第二层没有证据。

    姜文瑛的箱子里还有一本没有装订的护理记录。记录员不是姜文瑛本人,字迹换过三种,很多页只写时间和生理指标。S-06最初几天睡得很差,凌晨两三点经常醒。护士问她姓名,她每次都答得对;问前一天晚饭吃了什么,她有时会停很久。项目把这种停顿记成“检索延迟”。其中一页边角却有护士自己写的小字:今天自己把床边柜重新摆了一遍,说东西固定了就不容易找不到。

    周序看见这行字,想起姜岑后来家里的抽屉。剪刀永远在左边,药箱下面垫着一块旧毛巾,备用钥匙装在茶叶罐旁边的小铁盒里。她偶尔会因为周序把东西放错位置不高兴,却从没解释为什么。病历不能证明这些习惯一直延续到后来,可它让姜岑的“讲究”第一次有了别的来处。有人经历过记忆断层以后,可能会把物品位置当作一种小型地图。地图不需要相信脑子,只要伸手还能摸到。

    护理记录里还有两次拒绝。第一次是项目要求S-06接受“熟悉人物刺激测试”,她拒绝见家属。第二次是研究员提出让她对一段亲密关系影像打分,她在表上写“我不接受把这个叫治疗”。那一页没有签名,只有床位号。姜文瑛后来解释,早期项目总喜欢把人的反应变成数字。害怕几分,依恋几分,想离开几分。姜岑最烦这一套。她恢复工作以后,却也参与过对周序的行为记录。周序没有因此觉得讽刺。一个人经历过一种伤害,不代表以后天然不会重复。很多时候恰恰因为太熟悉,才会觉得自己知道哪里可以越线、哪里还不算越线。

    警方把S-06的旧血样编号送去复核时,周序去了趟站点。老曹让他帮忙处理一票破损洗衣液,纸箱底泡软了,整个分拣台都是香精味。他戴手套把完好的两瓶重新装箱,客户电话打不通,只能先登记破损待确认。做这种事时,他脑子反而安静。下午技术员来电话,说旧血样只剩极少量保存材料,无法做完整身份鉴定,但几个可用位点与姜岑现有样本不矛盾。还远远不够。

    真正把人和S-06连起来的是一张旧体检表。姜岑左侧锁骨下方有一处小时候留下的细小烫伤。云栖公馆尸检照片里能看见。S-06的入组体检同一位置也记录了旧瘢痕,尺寸、方向接近。再加上出生年月、血型、早期电话号码、药物过敏史,警方才允许在内部工作结论里写下:S-06高度可能为姜岑。陈警官仍然没有让人把“高度可能”改成“就是”。转岗表只有一页,后面应当还有附件。附件编号连续,却少了中间两页。技术员从服务器缩略图里找回一张模糊预览,标题是《S-06本人意见》。正文无法恢复,只看得清最下面的一行手写字。“我愿意出去工作,但不接受继续使用原编号。”姜岑写。

    这一句比任何“项目安排转岗”都麻烦。她并非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并非所有步骤都由别人替她决定。可她当时知道多少、记得多少、能否真正拒绝,文件没有回答。陈警官让人把“自愿转岗”几个字从工作纪要里删掉。能确认的只有她提出过明确要求,项目后来也确实让她离开封闭环境。至于这算不算充分选择,需要和缺失附件一起保留。

    姜文瑛把剩下资料装回箱子时,手停在一张旧菜单上。那是安澜住院区每周订餐表,S-06在早餐栏连续几天把甜豆浆划掉,改成白粥。姜文瑛说她记得这件事,因为病区很少有人为了两块钱早餐和护士争半天。后来姜岑也不喝甜豆浆。周序以前买错过一次,她喝了两口就放在桌上,没说难喝,只让他下次别买。他那时以为她只是口味淡。这些相似没有写进警方结论。它们属于周序自己,既不能证明编号,也不能证明爱情,却让四年前那个病号服里的女人慢慢有了姜岑的样子。

    周序没有替她争一个更好听的说法。姜岑后来对他做过同样的事:给了几个选项,却把最关键的信息握在自己手里。她大概比谁都知道这两者之间有多近。直到旧人事库恢复出那张转岗表。受试对象:S-06。转入岗位:生活观察辅助。新用名:姜岑。周序站在已经空掉的冰箱前,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姜岑以前总把牛奶放第二层最里面。他问过一次为什么不放门边。

    姜岑说门边温度不稳。周序当时笑她讲究。现在他伸手摸到第二层背板,指腹碰见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有人长期在这里抽插一块薄板。民警叫技术人员过来。半小时后,冰箱内胆背板被拆下一小块。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塑封旧照片。照片里是临江安澜康复中心后门。

    四年前的姜岑站在台阶下面,头发很短,穿着病号外套。她旁边站着周既明。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四年前六月二十七日。比姜岑成为观察员早两个月。比梧桐巷早一年多。周序拿着照片很久没有动。姜岑不是成为他的锚点以后才认识他。她忘过他。

    后来又重新认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