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姜岑也忘过
第十六章 姜岑也忘过 (第2/3页)
班后写过一行备注:“别拿人家吵架打分。”主管让她按格式补,她补了两次,后来又开始空着。另一个表格要求记录对象是否主动使用旧姓名。姜岑没有只写“是”或“否”,而是把当时场景写进去:有人在梦里叫旧名,有人在医生反复提醒后才说,有人只是看见旧照片认出自己。
这些细节在统计里很麻烦。对人却重要。周序翻这些表时第一次看到一个还没完全变成后来那个姜岑的女人。她会在制度里硬填自己觉得有用的句子,也会因为主管退表不得不重写。她不是一开始就掌握所有技术。也不是一开始就相信“只要安排好生活就能稳定一个人”。这种相信,是她后来在工作里一点点学会的。因此也更难说她后来对周序做的那些安排究竟从哪里开始变质。她用过自己曾经反对的评分,后来又用路线和生活去保护周序。职业方法和私人感情早就混在一起,连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中午临江警方从另一处旧存档找到一张人员变更表。原本的S-06在四年前八月二十八日状态变更为“退出医疗序列”。第二天,观察组增加一名临时人员姜岑。两条记录的身份证号码位置都被遮蔽,出生年月却完全一致。这是行政层面的第二份确认。中午以前,临江警方还找到了安澜当年的一名护理员。女人姓孙,已经转去民营养老院工作。她记不住S-06这个编号,却记得姜岑,因为姜岑刚从封闭区出来那段时间不肯让别人替她收拾床头柜。护理员按规定每天要确认药盒、饮水和尖锐物,姜岑总是提前自己摆好,东西朝向几乎不变。
“她是不是强迫症?”陈警官问。
“不是。”孙护士说,“她怕别人动完以后,她自己不知道原来放哪儿。”
周序听见这句话,想起云栖公馆的玄关。姜岑的钥匙总放在最靠墙的小碟里,零钱放另一只,外卖袋从不直接放餐桌。周序有一次替她整理,顺手把剪刀移到抽屉,她找了十几分钟,最后没有发火,只让他以后不要替她换地方。当时他觉得她生活习惯重。现在那种坚持有了更具体的来处。一个记忆被处理过的人,会用物的位置确认昨天是否真的发生过。
孙护士还记得姜岑最讨厌别人说“你昨天答应过”。
有一次项目人员来让她签后续观察同意,拿出前一天签过的说明,说只是补一份手续。姜岑看完没有签,要求对方重新从第一条念。工作人员嫌麻烦,提醒她昨天已经听过。
姜岑把纸退回去。“今天听完,今天再决定。”姜岑说。
孙护士当时就在旁边,所以一直记得。这句话让周序很久没有动。三年以后,姜岑给周既明第二针时,没有做到自己曾经要求别人做到的事。她明明知道“昨天同意”不能替今天的人决定。可她还是替他决定了。人不是因为受过一种伤,就自然不会把同样的伤给别人。这比把姜岑解释成一个被项目逼坏的受害者更难接受。孙护士不清楚姜岑后来为什么愿意进观察组。她只记得离开封闭区以前,姜岑自己写过一张生活恢复清单。清单内容没有秘密:去菜市场一次,自己坐公交回租屋,连续三晚不开监测灯睡觉,重新联系一个朋友,找一份能够按月领工资的工作。
项目只批准了前三项。
“为什么工作不批?”周序问。
“他们说外部工作不可控。”孙护士说。
后来周既明提出让她先在项目里做助理,恰好解决了“需要工作”和“环境可控”两边。当时这看起来像折中。现在周序才看到代价。姜岑想回普通生活,项目给她的普通生活仍然在项目里面。她能领工资,能穿自己的衣服,能下班买菜,却每天继续面对药物、编号和被观察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对“给周序一个真实工作”那么执着。
快递站不是回声项目的岗位。老曹不会因为周序今天记忆异常就给他填一张行为评分,也不会因为他想不起三年前就叫医生。迟到就是迟到,投诉就是投诉。对姜岑来说,这种粗糙的正常可能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稳定方案更可靠。可她为了把周序送进这种正常生活,又偷偷设计了路线和身份。她始终没有完全学会把选择还给别人。临江警方后来在孙护士保存的旧合影里找到了姜岑。照片是护理组聚餐,不属于病历。十几个人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姜岑在最边上,没有穿病号服,也没有白工作服。
照片日期八月二十四日。她已经离开封闭区,却还没正式转岗。姜岑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盒蛋糕。孙护士说那天有人生日,姜岑只吃了一小块,剩下打包。第二天她把蛋糕带给一个来安澜开会的男人。
“周既明?”周序问。
“我不知道。”孙护士说。
周序没有追。普通细节到这里就够了。一块没吃完的蛋糕不能证明爱情,也不能证明交易。它只能证明姜岑那段被项目资料写成“受试转岗”的时间里,仍然会嫌蛋糕太甜,会把剩下的东西带给某个人。真正让事情彻底闭合的是下午的DNA材料。
早期项目保存过S-06的一份匿名血液质量控制样本。样本本身已经不能用于完整个人鉴定,但留有部分STR位点。警方经过司法程序与姜岑尸检样本做有限比对,能够支持来自同一人。
陈警官在结果出来以后没有说“真相大白”。
他只是把原本白板上“ECHO-06:陆衡?”那一行擦掉。重新写:ECHO-06:姜岑。问号还留着。
周序看见那个问号。“还不算确定?”周序问。
“编号确定到这个程度够用了。”陈警官说,“但她经历了什么、谁改她档案、陆衡什么时候被塞进来,不是一个编号能回答。”
周序点头。他喜欢这个问号。至少警方没有因为终于找到一个合适名字,就把所有空缺都填上去。确认姜岑对应S-06以后,法医也重新翻了她的既往身体记录。尸检时右前臂有几处很淡的旧穿刺瘢痕,当时只被记作既往医疗史,没有意义。现在和安澜台账对照,位置、时间跨度都能对应早期连续输注。左侧锁骨下还有一处很小的贴片过敏色沉,姜文瑛记录里恰好写过S-06对某款监测贴胶过敏。这些身体痕迹不依赖姓名。姜岑后来可以从名单上消失,皮肤却没有跟着档案一起恢复干净。
周序看法医补充说明时想起她夏天很少穿无袖。第一次在家里看见她换短袖时,他问过锁骨旁边那块颜色是不是烫伤。姜岑只说以前住院贴东西留的。她没有撒谎。只是没告诉他是哪一次住院。
这种半真半假的回答是姜岑最常用的方式。过去周序总想把它分成“任务”和“感情”,现在越来越觉得没那么容易。一个人长期活在不能把全部过去说出来的环境里,后来就算真的想过普通日子,也未必还会完整回答。
陈警官把法医材料收起来,没有追问周序想起了什么。记忆不进入证据链,最多作为查证方向。这一条规则从案子开始到现在没有变。下午四点,姜文瑛把一份自己不愿交出的私人笔记主动拿了出来。那不是医疗记录。是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
四年前九月,姜岑已经成为项目助理以后,有一次深夜来找姜文瑛。她说自己连续三天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一扇玻璃门外,她知道那个人认识她,自己却叫不出名字。姜文瑛没有给她加药,只让她把梦里能记得的东西写下来。纸上只有几行。玻璃门。左手表。蓝色文件夹。有人叫我小岑。最后一行被划掉过。侧着光仍能辨认。
“周先生说我以前见过他。”
周序看着那行字。
“周先生是谁?”陈警官问。
姜文瑛说自己当年也问过。姜岑没有回答。四年前九月,周既明还没有开始自己的身份隔离,但已经参与项目审计。如果“周先生”就是他,那么两个人在梧桐巷共同生活之前已经见过。而且姜岑忘过他。周序站起来去走廊接水。饮水机纸杯太薄,他接了一半便停。热水烫到杯壁,手指能感觉到温度。他想起陆衡说蓝06不让人帮忙端水,虎口有烫伤。那个男人又是谁?如果姜岑才是真正的ECHO-06,陆衡三年前看见的蓝06为什么是男人?编号仍然混乱。周序回到办公室,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姜文瑛听完,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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