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十三天
第二章 四十三天 (第1/3页)
出租车开到站点时,早班车正往外倒。老曹蹲在门口给一辆三轮换保险丝,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看见周序从出租车下来,他抬了抬下巴,没有问为什么不骑自己的车。周序把姜岑发来的照片给他看。照片不清楚,只拍到男人背影。旧款蓝黑工作服,右肩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腰上别着手持终端。老曹盯了十几秒,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这身是你的旧工服。”老曹说。
“我知道。”周序说。
“终端也是你去年丢的那台?”老曹问。
“外壳左下角有磕痕。”周序说,“我摔过一次。”
老曹起身,带他从后门进仓库。总部还没来人,凌晨那件事已经在群里传开。几个分拣员看见周序进来,下意识让开了一点。没人当面说什么,扫枪的提示音照常此起彼伏。快递站就是这样,昨天一起吃盒饭,今天谁出了事,大家也得先把自己的件扫完。车要在八点前走,客户不会因为同事可能牵扯命案就少催一单。老曹把办公室门关上。
“你要查什么?”老曹问。
周序没有把姜岑的信息全说出来,只说那台旧终端可能一直有人在用。老曹皱眉,先去后台查设备序列号。旧终端去年报失后已经注销,理论上不能再登录系统。可设备每次开机都会和公司的资产服务器做一次底层握手,普通员工后台看不到,站长权限能看到最后活跃日期。最后一次活跃就在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地点显示本站。老曹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天这个点我在卸城北干线。”老曹说,“后门开着,人多。”
“监控呢?”周序问。
老曹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墙上的屏幕。后门摄像头下午五点十五分到五点二十四分黑了九分钟。维护记录写的是线路抖动,自动恢复,没有人工报修。周序想起昨晚那只银灰色保温箱。
“查三号冷藏柜。”周序说。
老曹把冷链入库记录翻出来。五点二十分,一件编号为空的冷链货进入三号柜,没有前序分拨,没有正常干线扫描。操作账号挂在一个半年前离职的夜班分拣员名下。五点二十二分,系统自动把这件货分到周序线路。像有人走进仓库,把一件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塞进他的工作里,然后顺手把路铺好。老曹沉默了一会儿。
“这已经不是赔货的问题。”老曹说。
周序点头。他比老曹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可真正看见后台记录,还是觉得胸口发冷。有人知道他的班次,知道他今天最后会去哪里,也知道姜岑会开门。或者说,有人知道姜岑需要他去。
“昨天五点十几分,谁在后门?”周序问。
老曹把班表拉出来。装卸工、三个分拣员、两个临时工,还有一个送桶装水的。人都认识,只有临时工名单里多了个陌生名字。
韩牧。
身份证登记地址在城南,联系电话已经停机。周序把名字拍下来。老曹看着他收手机,忍不住说:“你别自己去找。警察都在查。”周序把照片发给陈警官,把设备活跃记录也一起发过去。
“我不找人,先找终端。”周序说。
这话不算撒谎。快递员真正熟悉的不是城市地图,是东西怎么在城市里移动。一个人藏起来,可以不刷身份证、不坐高铁、不住酒店;一台手持终端只要还想进系统,就得经过网、基站、充电和扫码枪。哪怕对方不用公司后台,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物理痕迹。周序先去找修设备的老许。老许在汽配城后面开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店,门口挂着“换屏、刷机、修扫码枪”的牌子。站里的设备过保以后,大家嫌官方维修慢,经常私下拿来这里修。周序把旧终端照片放到柜台上。老许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不是去年有人拿来换过主板?”老许说。
周序心里一沉。
“谁?”周序问。
老许想了半天,记不清脸,只记得对方穿快递服,说终端是二手收来的。换过一块非原厂主板,还要求关闭设备的远程锁定。老许当时嫌麻烦,多收了三百块。付款是现金,维修单没留名字。
“什么时候?”周序问。
老许翻旧账本。日期是今年九月二十七日。姜岑手机里与周序第一次密集联系,是九月二十八日。只差一天。老许又说,那个人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拿工具时动作很利索,不像外行。周序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也有一道疤。他不记得哪年留下的。
从老许店里出来,他没有继续追韩牧。陈警官那边已经回消息,说警方会查临时工登记,让他别擅自接触。周序回出租屋。门口围着两个邻居,房东正在换锁。看见周序,房东脸上有点尴尬。她五十多岁,平时收租慢几天也不催,周序发烧的时候还给他送过一碗稀饭。现在她手里拿着新锁芯,眼神不太敢和他对上。
“警察早上来过。”房东说,“我儿子看到网上那个视频,非让我把锁先换了。押金我退你,你这两天住别处,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周序没有争。房子是别人的。普通人怕麻烦也没什么可指责。他进屋收东西,发现自己能带走的东西比想象中少。一台旧电脑,几件衣服,一只电饭锅,两双鞋,几本从二手书摊买的书。三年的生活塞进两个编织袋还没装满。床头抽屉里有一盒胃药。和姜岑家找到的那盒一模一样。周序拿起来看生产批次。两盒相差不到一个月。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以前从没这么空。不是东西少,是没有来处。
他二十八岁以前的照片几乎没有。身份证上写着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早亡,他从技校毕业后辗转打工,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档案齐全,连初中学籍都能查到。可他从没回过那个县城,也没有一个老同学给他打过电话。以前他觉得自己亲缘薄,性格也不爱联系。现在再看,人生干净得像有人拿湿布擦过一遍。手机维修店打电话过来,说昨晚警方做的数据提取没有动他私人备用机,他们能恢复一部分旧缓存。周序把行李留在房东家门口,先去了维修店。店主姓邓,是个说话很快的女人。她把电脑屏幕转给周序看,先提醒恢复出来的东西不完整,时间戳也可能有误。最早一张照片拍在九月二十九日。姜岑家的厨房。照片里只有一只手,正把切好的葱往锅里放。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周序认得自己的手。下一张更普通。两杯奶茶,一杯全糖,一杯无糖。桌角露出他的快递服袖口。姜岑在图片备注里写:他说无糖难喝,喝完还是把我的抢了。
后面有一张购物清单。洗衣液、鸡蛋、挂面、创可贴、男士袜子。最下面手写一行:不要香菜。周序盯着那几个字,看得比看任何监控都久。他确实不吃香菜。这个习惯没人需要知道。站里盒饭撒了香菜,他也只是挑开,从不和人解释。姜岑却知道。缓存里还有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姜岑坐在阳台地上修一只坏掉的落地灯,螺丝拧不下来,烦得把螺丝刀往旁边一扔。镜头后面传来周序的笑声。
视频里的姜岑抬头。
“你笑什么?”视频里的姜岑问。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会修?”视频里的周序说。
姜岑伸手挡镜头。
“周序,你再拍我试试。”视频里的姜岑说。
画面在一阵晃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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