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第一章 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第1/3页)
姜岑签字的时候,周序正在算这单如果再晚五分钟,自己得赔多少钱。十二万六千元的冷藏针剂,保价全额,客户备注里连打了三个“勿放驿站”。从站里出来以后雨就没停,前面两栋楼的电梯又在检修,他一路抱着银灰色保温箱上到十二楼,右胳膊已经酸得抬不高。手持终端显示二十二点三十九分,距离冷链超时还剩五分钟。门开得不大,姜岑站在里面,先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周序湿透的肩膀。她三十六岁,比周序大五岁。周序第一次知道她年龄,是物业阿姨有回填错生日,拿着登记表追到楼下问她。姜岑当时笑了笑,说没事,三十六就三十六,又不会少活一年。周序正蹲在快递车边找她的冷藏件,那句话听得清楚,后来每次看见她,脑子里都会顺手带出“三十六”这个数。
今晚她没笑。她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毛衣,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束着,左边脸颊像刚压过枕头,留下两道浅印。屋里没开顶灯,餐桌那边亮着一盏黄灯。周序闻见姜汤味,还有一点烧糊的葱味。那种味道让他莫名熟悉,熟到他下意识往鞋柜下面看了一眼。那里摆着一双男士拖鞋。不是酒店里那种一次性的。鞋面洗旧了,右脚外侧磨得厉害。周序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也是同一个地方先磨平。
“姜岑,冷链件,四点八度。”周序把终端递过去,“你验一下封条,没问题签字。”
姜岑接过终端,没有马上签。她的手指有点抖,食指侧面贴着半片创可贴,贴歪了,边角翘着。
“你今天还剩多少件?”姜岑问。
周序听见她这么问,愣了一下。他们见过很多次,最多也就是“放门口”“麻烦了”“下雨慢点”,没熟到问工作量。
“这一片最后一件。”周序说。
姜岑低头在屏幕上写名字。她写到“岑”字最后一笔时,终端卡了一下,签名框闪白,重新跳回确认页面。
“再签一次。”周序说。
姜岑没动。她抬头看他,眼神落在他右耳后面。周序那里有一道很短的疤,平时头发盖着,淋雨后头发塌下来才露得明显。她看了几秒,忽然问:“最近还头疼吗?”周序手还托着箱子,胳膊酸得发麻。他想说我们没熟到这个份上,可话到嘴边停住了。他确实有偏头疼,天气一变就发作,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不爱吃药,疼狠了就买两罐冰可乐顶着,和一个十二楼的业主更不可能聊过。
“你怎么知道?”周序问。
姜岑没有回答。她重新签了名字,这一次系统很快通过,绿色的“本人签收”弹出来。周序松了口气,把保温箱放到门内的矮凳上。他准备走,姜岑却弯腰从鞋柜最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很普通,便利店装面包的那种,上面被油浸出一点深色。姜岑把袋子递给周序。
“你的。”姜岑说。
周序没接。袋口露出一截黑色衬衫。他认出来了。衣领内侧有一排很丑的灰线,是他去年自己补的。那件衬衫不贵,他一直拿来当内搭,前阵子突然找不到,还以为掉在站里哪只编织袋下面。
“怎么会在你这儿?”周序问。
姜岑把纸袋往他怀里塞了一点。她指尖很凉,碰到他手背时,周序后背莫名紧了一下。
“你落下的。”姜岑说。
“我什么时候来过?”周序问。
姜岑没有接这句话。她侧身往屋里看了一眼。周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餐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碗里是吃了一半的面,汤已经没有热气;另一只碗是空的,碗沿搭着一双筷子。靠窗的椅背上挂着一件男士薄外套。周序盯着看了两秒,认出那是自己的旧工作服。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屋内所有东西都很普通。普通得不像有人故意摆给他看。拖鞋鞋头有水渍,旧工作服袖口沾着蓝色圆珠笔痕,餐桌角落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有一袋他常买的无糖饼干。姜岑也不像在演戏。她脸色很差,嘴唇干,眼底有没睡够留下的青。右手一直按着胃部偏上的位置,像那里不舒服。楼道里传来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姜岑忽然伸手,把纸袋塞进周序怀里。
“走吧。”姜岑说。
周序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箱子不拆?”周序问。
“不是给我用的。”姜岑说。
周序皱了下眉。十二万六的药,收件人是她,本人签收,她却说不是给她用。他正想再问,电梯门已经开了。出来的是楼上的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提着菜,看到周序还站在姜岑门口,随口说了一句又送药啊。姜岑的神情反而松下来,她扶着门框,朝老人点头。
“陈阿姨,外面雨大。”姜岑说。
老太太抱怨了一句车不好打,慢慢往楼梯间走。周序看着她们打招呼,心里那点不对劲又被压下去。活生生的邻居认识她,眼前的人也有温度、有影子,会因为胃疼弯腰。他总不能因为一件衬衫就把一个业主当成骗子。姜岑准备关门时,又叫了他一声。
“周序。”姜岑说。
周序回头。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像在犹豫。过了几秒,她把一直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细银圈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今晚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签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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