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第一章 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第3/3页)
“钥匙呢?”陈警官问。
“不知道。”周序说。
陈警官这一次抬眼看他。周序知道自己听起来像在耍赖,可他真的不知道。钥匙看形状像老式防盗门,不是他出租屋的。他甚至不知道毛巾上的血是谁的。技术人员又从纸袋夹层摸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上面印着一串编号:ECHO-07。周序看到那几个字母时,右耳后突然疼了一下。疼得很深,不像皮肤,是从骨头里面钻出来。他眼前晃了一瞬,楼道的灯变成另一盏更暗的灯。姜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管。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再来一次。”画面只闪了不到一秒。周序扶住墙。陈警官看见了。
“哪里不舒服?”陈警官问。
“头疼。”周序说。
陈警官让同事把他带下楼做笔录。周序下到一楼时,雨已经小了。电动车旁站着站长老曹,显然是物业联系了公司。老曹没问命案,只先问冷链箱怎么回事。那针药登记价值十二万六,如果客户说箱内短少,公司一定先冻结派件员账号。周序忽然觉得这才像自己的生活。人死了,警察查死因;货少了,公司查赔偿。两件事都不会因为他脑子里出现一段莫名其妙的画面就停下来。
“箱子开的时候是空的。”周序说。
“你交付的时候呢?”老曹问。
“封条完整。”周序说。
老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叹气。
“明早总部肯定先停你号。”老曹说,“你别乱跑,警察问什么就说什么。”
周序点头。派出所的询问一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把送件过程说了两遍。第二遍时,技术人员送来初检结果。带血毛巾上的血属于周序本人。周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新伤。那件黑衬衫也有他的皮屑、汗液和洗涤残留,最后一次清洗大约在两周内。更麻烦的是那把钥匙。它能打开姜岑卧室衣柜最下面一个上锁抽屉。抽屉里全是周序的东西。两套换洗衣服,一只旧钱包,胃药,剃须刀,还有他去年丢失的身份证原件。身份证丢的时候,他在派出所补办过,记得很清楚。新证一直在用,旧证怎么会在姜岑卧室,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陈警官让人把姜岑手机恢复出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一批数据出现。过去四十三天,姜岑和周序通话一百七十三次。最长一次四小时二十六分钟。她手机相册里有两百多张周序的照片。吃饭、睡着、换灯泡、坐在阳台修电动车头盔。甚至有一张是他刚洗完澡,头发湿着,坐在床边低头找袜子。这些照片没有摆拍感。角度随便,构图也不好,有些模糊,有些只拍到半张脸。
周序一张都不记得。
“你还坚持只是业主和快递员?”陈警官问。
周序看着那张自己坐在姜岑床边找袜子的照片。
“我不知道。”周序说。
这三个字比前面任何一句“不知道”都难说。陈警官没有逼他。天快亮时,法医那边又打来电话。死亡时间仍然无法准确确定。姜岑体表温度明显被人为干预过。尸体躯干部位有长时间低温接触的痕迹,普通法医学指标会因此产生偏差。原先“十点以前死亡”的判断被撤回,真正时间范围扩大到二十一点四十分至二十三点十分。也就是说,周序见到她时,她完全可能还活着。
这本该让他松口气。陈警官却把另一段监控放到他面前。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两天前,晚上十点零三分,一个穿同款快递服的男人进入七栋。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高、体型都与周序接近。十点四十分,他从楼里出来。那天没有报修,也没有快递登记,姜岑却在两天后死亡现场留下了周序的血和生活痕迹。周序盯着屏幕。画面里的男人左脚落地时会往外撇一点。和他一样。
“这是你吗?”陈警官问。
周序没有马上回答。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他记得自己在城北派件。那天有个客户买了整箱猫砂,住六楼没电梯,他来回搬了三趟,累得坐在楼梯口骂了两分钟。站点应该有轨迹,客户也见过他。可监控里的人走路太像。周序甚至看见对方抬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那也是他的习惯。
“不是。”周序说。
陈警官把视频暂停。
“你最好能证明。”陈警官说。
周序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发白。停职通知和十二万六千元的货损预冻结同时发到手机。他站在路边看完,没有骂人。街对面早餐店刚开门,老板把第一锅油条倒进油锅,白烟贴着棚顶往外走。周序突然很饿。他买了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刚咬第一口,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延迟发送的信息。
发送人显示姜岑。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已经忘了我,先别急着想起来。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十一月十五日晚十点零三分进七栋的那个人。”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拍在快递站后门。一个男人穿着周序的工作服,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他的旧手持终端。周序认出那台终端。去年十二月,他的电动车被偷过一次。车第二天找回来了,终端没找到,公司从他工资里扣了八百块。他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拦了一辆出租车。三年来,他每天都从别人的门口经过。这一次,有人从他的生活里经过了至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