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无好宴

    宴无好宴 (第2/3页)

—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狠厉。三种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但邱小九已经看见了。

    她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掉的饭。春草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去哪儿了?刚才七小姐回来的时候,特意往您这边看了一眼,笑得好吓人。”

    “没事。”邱小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吃饱了吗?”

    “奴婢还没吃……”

    “那一会儿可能来不及吃了,你趁现在赶紧塞两口。”邱小九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塞进春草手里,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春草捧着馒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小姐从外面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宴席又过了一巡。邱铁衣差不多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今晚这顿接风宴,虽说只是家宴,但也是她回府后第一次和全家人坐在一块儿。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我在边关这一年,府里的事务辛苦顾郎了。”她朝顾氏举了举杯,算是敬了一下。

    顾氏连忙起身回礼,满脸堆笑:“妻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的事。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听话,妻主不必挂念。”

    邱铁衣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邱玉瑶身上,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慈爱:“玉瑶今年十五了吧?是大姑娘了。亲事议得怎么样了?”

    邱玉瑶脸颊微红,低下头去,一副娇羞的模样。顾氏替她答道:“已经看了几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门第。御史大夫家的嫡长女、礼部尚书家的三女儿,还有安国公府的世子,都托人来问过。妾身想着,玉瑶是嫡女,亲事不能马虎,要多看几家再做决定。”

    邱铁衣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在副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邱小九身上。

    “老九。”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邱小九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屈膝行礼:“母亲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了?”

    “回母亲,小九十有三了。”

    “十三……”邱铁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今天的伤好些了没有?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此言一出,正桌上的顾氏和邱玉瑶不约而同地变了一下脸色。顾氏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邱玉瑶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邱铁衣在关心这个庶女——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让她们非常不舒服的信号。

    邱小九从容答道:“谢母亲挂念,小九的伤已经大好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邱铁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满桌子人都愣住的话,“你议亲了吗?”

    此话一出,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顾氏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差点洒出来。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不自然——他是个人精,深知邱铁衣的脾性。这个女人从不无的放矢,她忽然在全家面前问一个庶女的亲事,必然有她的用意。而这个用意,顾氏本能地觉得,对自己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邱玉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今晚的心情本来就不好——牡丹簪的事让她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又听到母亲在关心那个贱丫头的亲事,心里的嫉妒像一条毒蛇,咬得她胸口发疼。一个庶女,一个贱婢生的女儿,凭什么让母亲问她的亲事?

    邱玉珠和邱玉环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母亲是不是喝多了?这个贱丫头也配议亲?

    邱小九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从容答道:“小九年纪尚小,不敢妄想亲事。况且小九自知资质愚钝,只想留在府里多陪陪母亲和主君,尽一尽孝心。”

    邱铁衣嗯了一声,似乎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倒是懂事。不过女孩家总要嫁人的,你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可以先看起来了。改日让你主君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这句话落在花厅里,不啻于投下了一颗炸弹。

    顾氏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是掌管中馈的正君,邱小九的婚事理应归他管。但邱铁衣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让他“帮忙留意”,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她要把邱小九的婚事提到台面上来,不再是以前那种随随便便配个小门小户打发了事的待遇了。

    邱玉瑶更是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她才是嫡女,她的亲事都还没定下来,凭什么这个贱丫头也要议亲?而且还是在她的接风宴上,当着她的面,抢她的风头?

    她猛地转过头,给邱玉珠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非常明确——动手。

    邱玉珠心领神会,噌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朗声道:“母亲,女儿觉得您说得极是!九妹妹虽然年纪还小,但到底是我们将军府的小姐,亲事确实不能马虎。只是女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邱铁衣皱了皱眉,目光从邱小九身上移开,落在邱玉珠脸上:“什么事?讲。”

    邱玉珠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了看邱小九,又看了看邱玉瑶,吞吞吐吐地说:“女儿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作准……只是女儿听说,六姐屋里又丢东西了。前几天丢了一支凤头钗,今天好像又丢了一支牡丹银簪……”

    “什么?”顾氏放下酒杯,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恼怒,“又丢东西了?上次凤头钗的事才过去几天?府里怎么又闹贼了?”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惊讶和恼怒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表现出了一个当家主君对府中失窃的震怒,又给接下来的戏码留了足够的发挥空间。

    邱玉瑶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伤心欲绝,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什么?我的牡丹簪也丢了?那簪子是母亲上个月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平日里最珍爱它了,每次戴完都亲手收进妆奁最里面的小匣子里。今天我午睡起来就摘下来了,明明放回去了的,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掩住了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一颗,挂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楚楚可怜。

    邱小九坐在副桌的末位上,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三人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说实话,她们的演技确实不错。邱玉珠的义愤填膺,顾氏的震怒克制,邱玉瑶的委屈伤心,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拿捏得很准,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她不是提前知道了剧本,说不定也会被她们骗过去。但落在她这个看过原片的人眼里,就只剩下满屏的破绽——

    邱玉珠说“听说”六姐丢了东西,可邱玉瑶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怎么就“听说”了?难道丢东西的人还没发现丢了东西,旁观的人就已经先知道了?

    还有邱玉瑶哭归哭,可是眼泪掉了一颗之后就没有了。她拿手帕掩着脸的时候,手指在帕子底下轻轻地摩挲着什么——邱小九眼尖,看见那是她右手食指上的一枚金戒指。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不会下意识地去摸首饰。

    不过她并不打算现在就戳穿。

    她要做的事情,跟今天大门口一样——等。

    让她们把戏演完,让她们把话说绝,让她们在邱铁衣面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然后,她再亮出自己的牌。

    “丢了东西就查。”邱铁衣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压住了花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顾氏和邱玉瑶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沙场宿将的果断,“一件首饰不算什么,但府里若真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绝不能姑息。顾郎,你现在就让人去查,先从内院查起,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邱铁衣的态度出乎意料地严厉。按照常理,这种后宅丢东西的小事,她一个大将军是不屑于亲自过问的,通常交给顾氏处理就完了。但今晚她显然心情不错,又喝了点酒,再加上方才刚问过邱小九的亲事,兴致正高,便多管了一嘴。

    这多管的一嘴,正好落进了邱玉瑶设下的圈套里。

    顾氏面露难色,迟疑道:“妻主,今日是您回府的大喜日子,动这么大阵仗恐怕不太好。不如等明日……”

    “不必等了。”邱铁衣一摆手,“趁着所有人都在,把话说清楚,免得背后嚼舌根。搜!”

    这一个“搜”字,就像是发令枪响。邱玉瑶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用帕子掩着脸,嘴角在帕子后面悄悄翘了起来。邱玉珠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恨不得立刻冲到西偏院去。

    顾氏叹了口气,像是拗不过邱铁衣的样子,叫来了孙管家,吩咐她带着几个管事婆子去各院搜查。他交代得很有分寸——“先从内院搜起,嫡女们的院子搜完了再搜庶女的,别惊扰了各位侧君”——听起来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但邱小九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庶女的院子排在最后,给邱玉珠留足了时间去确保“赃物”安然无恙。可惜他们不知道,那“赃物”此刻根本不在西偏院,而是正稳稳地揣在她的袖子里。

    孙管家领命去了,带着四个管事婆子鱼贯而出。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方才已经完全不同了。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眼神里有猜疑的,有恐慌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邱小九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凉掉的茶,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春草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姐肚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相信小姐一定有办法。小姐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九小姐了,小姐是能把六小姐和顾主君都怼得说不出话来的人,是能把重伤的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花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方才领命出去的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发着抖——和之前报信说邱玉瑶丢簪子的,是同一个人。

    “将军!主君!找、找到了!”

    邱玉瑶嚯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焦急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

    她问得太急了,急得忘记了自己应该先松一口气而不是先追问地点。

    邱小九抿了一口茶,在心里给她扣了十分。

    管事婆子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那支牡丹银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六小姐的话,是、是在……在九小姐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天哪!又是她?”

    “上次偷凤头钗还没长记性,这次又偷牡丹簪?三十板子都打不怕的吗?”

    “庶女就是庶女,骨子里的下贱改不了。”

    “我就说她刚才怎么在将军面前装得那么乖巧,原来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句都带着刺,每一句都想把邱小九钉在耻辱柱上。那些之前还对她抱有同情的庶女们,此刻也纷纷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进去。那些平日里在顾氏面前争宠的侧君们,更是趁机落井下石,七嘴八舌地数落起邱小九的“劣迹”来。

    邱玉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整个人摇摇欲坠地靠在邱玉珠身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九妹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上次你偷我的凤头钗,我念在姐妹一场,都没有追究到底,只是让你受了点皮肉之苦就算了。我以为你会改,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没想到你居然又偷我的牡丹簪!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听起来像是真的被伤透了心。有几个心软的侧君已经被她哭得眼眶红了,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邱小九。

    邱玉珠扶着邱玉瑶,满脸怒容地瞪着邱小九:“邱小九!你还不跪下认罪!母亲今天在这里,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顾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失望和痛心。他看着邱小九,摇了摇头,语气沉痛得像是在念悼词:“小九,上次你偷凤头钗,我念你年纪小,只打了你三十板子,想着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今日你母亲回府,全家团聚的好日子,你做出这种事来,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邱铁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妻主,是妾身治家不严,才让府里出了这种事。妾身愿意领罚。”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邱玉瑶哭诉受害者身份,邱玉珠义正词严地指责,顾氏以退为进地自责请罚。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的形象,牢牢地钉在了邱小九身上。

    邱铁衣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她的目光穿过满厅喧哗的人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