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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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倾权
第七章 宴无好宴
接风宴设在正院的花厅里。
花厅是将军府里最大的宴客之所,平日里正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贵客临门的时候才会打开。今天为了迎接邱铁衣回府,顾氏一早就命人将花厅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八扇雕花隔扇全部敞开,让初秋的凉风穿堂而过。厅内摆了三张大圆桌,正中间的主桌是邱铁衣、顾氏和几位嫡女的位置,左右两边的副桌则是侧君和庶女们的席位。
邱铁衣换了身居家的常服,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氏说着边关的军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花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北狄人今年被咱们打疼了,至少能安分个三五年。”邱铁衣喝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酒的味道不甚满意,“不过朝堂上那些人可不消停,我人还没到京城,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到陛下面前了。”
顾氏连忙给邱铁衣续上酒,温声道:“妻主为国尽忠,陛下自然是明白的。那些宵小之辈,不过是嫉妒妻主的军功罢了,不值一提。”
邱铁衣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扫过花厅里的三桌席面。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光是她面前的主桌就有十八道菜,道道精致,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在边关的时候,将士们一天只有两顿饭,早上是稀粥配咸菜,晚上是杂粮饼子。遇到大雪封山断了粮道,连杂粮饼子都吃不上,只能杀战马充饥。”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桌子菜,够边关十个将士吃一个月的。”
顾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柔声笑道:“妻主忧国忧民之心,妾身感佩。只是今日是妻主回府的大喜日子,妾身想着,总不能委屈了妻主,这才多备了几道菜。若是妻主觉得太过铺张,明日起妾身便让人缩减用度,一切从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邱铁衣的忧国忧民,又把自己的铺张说成是为了妻主着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邱铁衣果然没有再追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邱玉瑶坐在邱铁衣的右手边,乖巧地给邱铁衣夹了一块鹿肉,笑盈盈地说:“母亲,这鹿肉是女儿专门让人从北山猎来的,用文火炖了整整三个时辰,您尝尝看。女儿知道母亲在边关辛苦,特意学了这道菜,就是想等母亲回来孝敬您的。”
邱铁衣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邱玉瑶得了夸奖,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转头看向旁边的邱玉珠,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绣花长裙,梳了一个高高的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整个人打扮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张扬。
这一切都被坐在副桌末位的邱小九看在眼里。
作为庶女,她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接风宴的。但今天在大门口的那一幕,邱铁衣特意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去歇着,反倒是让顾氏不好再把她撇开了。于是管家临时在副桌的最末尾给她加了一把椅子,和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庶女挤在一起。
这正合邱小九的意。位置越偏,越不引人注目,她就越有时间观察。
她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逡巡了一圈。正桌上邱铁衣、顾氏、邱玉瑶三人其乐融融,活脱脱一幅美满家庭的画卷。副桌上其他庶女和侧君们也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看起来和谐得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邱玉珠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邱玉珠作为七女,按理说应该坐在主桌或者副桌的前排位置。可邱小九从入席开始就没见到邱玉珠的人影,她的座位空在那里,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那个空位子在满厅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春草,”邱小九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站在身后伺候的春草,“七小姐去哪儿了?开席到现在都没见她人。”
春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奴婢刚才看见七小姐往后院方向去了,好像是从侧门溜出去的,走得很急,还撞翻了一个丫鬟端的茶盘,连骂都没骂一句就走了。”
后院。西跨院的方向。
邱小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跨院是所有庶女和不受宠的侧君住的地方,也是她的西偏院所在的方向。邱玉珠在接风宴开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溜去西跨院,而且是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邱铁衣身上的时候——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偶然。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正桌上的邱玉瑶。邱玉瑶正在给顾氏夹菜,脸上的笑容甜美而乖巧,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在邱小九的注视下,她注意到邱玉瑶夹完菜之后,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支金镶玉步摇,然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残忍的得意。
邱小九的心沉了下去。
“春草,你在这里等我,机灵点,有人问就说我去净房了。”
她说完这句话,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副桌的其他几个庶女都在埋头苦吃,没人注意她。花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宴席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桌上的邱铁衣身上。邱小九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猫,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出花厅,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影。邱小九没有走长廊——长廊太显眼,而且容易撞上来往的下人——她直接拐进了花园,沿着假山后面那条她早已踩熟的僻静小路,往西跨院的方向跑去。
天已经黑透了。花园里的菊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风吹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穿行。邱小九顾不上这些,她的脚步又快又稳,这具身体虽然底子薄,但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和锻炼,已经比刚穿过来时好了太多,至少跑这么一段路不会喘得说不出话。
快到西偏院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贴着院墙的阴影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院门虚掩着。
她离开之前明明让春草把门锁好的。虽然那把破旧的铜锁只是个摆设,用根树枝都能撬开,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有人点了灯。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面。这扇窗户她太熟悉了——窗纸破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有铜钱大小,是她前几天不小心用手指捅破的。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右眼凑到那个破洞前,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暗不定。邱玉珠正站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床铺上的稻草垫,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垫子下面。
邱小九认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镶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正是前几天邱玉瑶来她屋里“看望”她的时候,头上戴的那支牡丹银簪。
邱玉珠的动作很快,塞完东西之后赶紧把稻草垫抚平,又左右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破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邱小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在忍一个得意的笑。
“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邱玉珠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刀落在石板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扫了一眼屋子,快步朝门口走去。
邱小九迅速从窗下退开,闪身躲进了院门旁边的柴火堆后面。那堆柴火是春草前几天捡来准备过冬用的,堆得半人高,刚好够一个人蹲在后面。她蹲在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看着邱玉珠从屋里出来,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邱小九没有马上从柴火堆后面出来。她蹲在原地,在心里数了一百二十个数——两分钟,足够邱玉珠跑出西跨院了。然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柴屑,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还残留着邱玉珠身上的脂粉味,甜腻刺鼻,和这间破屋子的霉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油灯还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邱小九走到床边,掀开稻草垫,手指在垫子底下摸索了一圈。很快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是一支做工精细的银簪。簪身是用上好的雪花银打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簪头雕着一朵重瓣牡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心处镶嵌着五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红光。这支簪子的价值,至少抵得上她这个西偏院十年的修缮费用。
上次是凤头钗,这次是牡丹簪。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趁她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她屋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搜出来”,坐实她的盗窃罪名。
但这一次,她们的胃口显然更大了。
邱小九想起邱玉瑶在宴席上摸步摇时的那个笑容,想起邱玉珠说“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时的那股狠劲,再联想到今天方婆婆说的那副毒药方子——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四味剧毒,研末为丸,每日一服。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栽赃加毒杀,双管齐下。如果她今天没有发现这支簪子,等邱玉瑶带人来搜屋的时候,这支簪子就是她“屡教不改、再次盗窃”的铁证。到那时候,没有人会再相信她的辩解,邱铁衣也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被钉死在“贼”的耻辱柱上,然后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毒死——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畏罪自尽也好,病重不治也罢,都不会有人追究,更不会有人同情。
邱小九把簪子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簪尾。簪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瑶”字,笔画细如发丝,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这是邱玉瑶的首饰上惯有的标记——将军府里每位小姐的贵重首饰上都会刻自己的名字,这是顾氏定的规矩,说是为了防止下人们私相授受。
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顾氏定的规矩,反倒成了她翻盘的关键。
簪尾刻着“瑶”字,就证明这支簪子是邱玉瑶的私物。邱玉瑶的私物,被邱玉珠偷偷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只要把这个逻辑链条在邱铁衣面前摆出来,邱玉瑶和邱玉珠就算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解释不清。
但还不够。
光有簪子,没有证人。邱玉珠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偷了簪子之后自己在簪尾刻的字。虽然这种说法荒谬至极,但在邱铁衣面前,一个庶女的话和一个嫡女的话,分量是不一样的。她需要让更多的人看到邱玉珠进出西偏院的行踪,需要把这件事闹大到无法私下遮掩的地步。
邱小九把簪子揣进怀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远处正院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推杯换盏的笑闹声。宴席还远远没有结束,邱玉珠应该已经回到了花厅,正坐在邱玉瑶旁边,两个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等着收网的那一刻。
她们在等她回去。
然后,当着邱铁衣的面,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把她彻底踩死。
邱小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簪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丽,像是秋夜里忽然亮起的一颗星,冷而亮。
“行啊。”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轻地说了一句,“既然你们这么想演,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她吹熄了油灯,推门而出,踏着月光往花厅的方向走去。夜色在她身后合拢,像一匹巨大的黑色绸缎,把西偏院重新裹进了黑暗中。
邱小九回到花厅的时候,宴席已经进入了后半程。
正桌上的菜撤下去了大半,换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和醒酒汤。邱铁衣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一层酒气染上的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正在跟坐在她左手边的一个侧君说着什么。那侧君姓柳,是府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侍君,生了一个女儿邱玉琳,排行老四,算是庶女里比较得脸的一个。
顾氏坐在邱铁衣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不时递上一勺,动作温柔而体贴,一副贤惠正君的模样。但邱小九注意到,顾氏的眼神偶尔会往花厅侧门的方向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担心什么事。
邱玉瑶和邱玉珠已经重新坐到了一起,两个人凑得很近,低声交头接耳。邱玉珠的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的兴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像是在倒数着什么。邱玉瑶的表情要淡一些,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邱小九空着的那个位置,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猎物有没有落入陷阱。
当邱小九从侧门重新走进花厅的时候,邱玉瑶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那一瞬间,邱玉瑶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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