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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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心倾权

    第六章 初试牛刀

    凤澜戈走后,邱小九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顶破旧的帐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男人翻窗而入的轻盈身法,那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深紫色的眼睛,那句轻飘飘的“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的”,还有窗台上那抹颜色暗沉、带着甜腥味的血迹。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摄政王的独子,满朝皆知是个病入膏肓的药罐子,据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毒,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能活到十八岁已经是老天开恩。京城里的权贵们私下都在赌,赌这位世子爷还能撑几年,赌摄政王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会落到哪个旁支手里。

    可是今晚她亲眼所见,那个“病得要死”的人翻墙入户,身法利落得像是受过专门训练。虽说翻进来之后喘了一阵,但那更像是体力不支,而非病入膏肓的虚弱。而且他在被她用刀抵住的时候,反应之快、语气之从容,绝不是一个常年卧病的人该有的表现。

    最关键的还是那抹血。

    邱小九把沾了血迹的手指放在鼻子前又闻了闻,那股甜腥味很淡,但作为一个在急诊科见惯了各种中毒病人的护士,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正常的血腥味是铁锈味的,只有某些特定的毒物——比如某些生物碱类毒物——才会让血液带上这种异样的甜腥。这意味着凤澜戈体内的毒素仍然在活跃,他的病情加重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装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半夜来找她?

    她说自己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在将军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凤澜戈找她能有什么目的?他说的那句“改日登门赔罪”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邱小九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起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在地上写写画画,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梳理了一遍。这是她在急诊科养成的习惯,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保持头脑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春草已经端了早饭进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配一小碟咸菜。

    “小姐,你眼睛怎么红了?昨晚没睡好吗?”春草放下早饭,关切地看着她。

    “没事,做了个梦。”邱小九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忽然问道,“春草,后罩房那位凤公子,你对他了解多少?”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奴婢知道得不多,只听后罩房的姐姐们偶尔提起。说是凤公子脾气很好,从不苛责下人,只是身子实在太弱了,三天两头地病。上个月好像还咳了一次血,把摄政王府跟过来的老嬷嬷吓得哭了一夜。”

    “他平时出门吗?”

    “不出门。”春草很肯定地说,“这半年来,奴婢一次都没见他出过院子。连府里的家宴他都不参加,都是后罩房的小厨房单独给他做吃食。将军回来的时候去看过他两次,但也就那么两次。”

    邱小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一个足不出户、连家宴都不参加的“病秧子”,在将军府里住了半年,所有人都对他的病情深信不疑。这说明凤澜戈的伪装非常成功,或者说,他的病情本身就不是装的——他确实中毒了,只是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严重。他用真实的病情,伪装出了一个更严重的假象。

    这个人的城府,深得可怕。

    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昨晚他虽然蒙着脸,但自报家门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还特意露出了那双有辨识度的紫色眼睛。他像是故意要让她知道他是谁,故意要让她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想干什么?

    邱小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暂时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不管凤澜戈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目前来看,他对她没有恶意。眼下她需要操心的不是这个神秘的男人,而是即将回府的邱铁衣,以及邱玉瑶口口声声要进行的“全府会审”。

    “春草,你昨天说将军要回来了,具体是哪天?”

    “听说是后天。”春草收拾着碗筷,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小姐,等将军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跟将军说说,让您搬个好点的院子?这西偏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邱小九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跟邱铁衣说?说什么?说她在府里过得不好?那位高高在上的镇北大将军,十几年了都没正眼瞧过她一眼,难道这次回来就能突然良心发现、母爱爆棚?

    她不信。

    她上辈子见过的混蛋家长太多了——有把孩子的救命钱拿去赌的,有把孩子扔在医院一走了之的,有嫌孩子是拖累直接拉黑电话的。邱铁衣这种级别的“漠视”,在混蛋家长里甚至排不上号。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邱小九两辈子为人,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院子的事以后再说。”邱小九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后背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正常行走已经不成问题,“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后花园走走。”

    春草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能出门了?”

    “再憋在这屋里,我就要发霉了。”邱小九拍了拍春草的脑袋,“走吧,你不是说后花园的菊花开了吗?带我去看看。”

    其实她哪是想看什么菊花。她是想趁着身体好转,把将军府的地形摸清楚。昨晚凤澜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她院子里来,说明这将军府的防卫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密。她需要知道每一条路怎么走,每一个院子住着谁,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至少有路可逃。

    两人出了西偏院,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南走。这条路很偏僻,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显然平时没什么人走。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菊花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绛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把整个园子点缀得明媚而灿烂。

    “小姐你看,那几株紫色的开得多好!”春草到底是个孩子,一看到花就高兴得忘了形,跑过去凑到花丛前又看又闻。

    邱小九微笑着跟过去,目光却在四下扫视。后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正中是一座假山,假山旁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睡莲叶子下面懒洋洋地游着。花园的四角各有一座凉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看起来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地图。将军府的格局大致是个“回”字形,正院在中轴线上,是邱铁衣和顾氏住的地方。东跨院住着邱玉瑶三姐妹,西跨院住着其他几位侧君和庶女——她的西偏院是西跨院最偏最破的一个角落。后罩房在正院背后,单独隔了一个小院,就是凤澜戈的住处。

    把府里的路线记了个大概之后,邱小九正准备叫春草回去,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到底行不行?你要是再治不好,我就把你偷卖府里药材的事捅到顾主君面前去!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尖锐而蛮横,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

    邱小九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邱玉珠,她的七姐,邱玉瑶身边最忠实的狗腿子之一。

    “七小姐息怒,七小姐息怒……”另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响起,听着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不是老奴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七小姐要的那种药,老奴真的配不出来啊!那方子里的几味药材都是稀罕货,府里的药房里根本没有,老奴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来啊!”

    “放屁!你上次不是说能配吗?怎么现在又说配不出来了?你是不是在耍我?”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上次老奴说能配,是因为七小姐您给的方子不全,老奴以为只是普通的补气养颜的药。可后来您把完整的方子给老奴看了,老奴这才发现,那里面有几味药是相冲的,按照那个方子配出来的药,非但不能养颜,反而会……”

    “会什么?”

    “会伤及五脏,折损寿元。”老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恐惧,“七小姐,您能不能告诉老奴,这个方子是谁给您的?给您方子的人,恐怕没安好心呐!”

    邱玉珠沉默了几秒,然后恶狠狠地开口:“你管谁给我的?我就问你一句话——这药你能配还是不能配?”

    “不能。”老妇人斩钉截铁地摇头,“老奴虽然贪财,但丧良心的事不干。七小姐要是想用这种药去害人,老奴劝您趁早收手,免得害人害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传来,紧接着是邱玉珠暴怒的声音:“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你不配是吧?行,我找别人配!但你给我记住了,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让你和你那个瘸腿的孙女一起滚出将军府!”

    脚步声匆匆远去,紧接着是那个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邱小九站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邱玉珠在找人配药。一种会伤及五脏、折损寿元的药。而且听那个老妇人的意思,这种药的方子是别人给邱玉珠的,邱玉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药有多毒。

    邱玉珠要拿这种药去害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邱小九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想到邱玉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到她附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等你伤好了,还要当着全府的面审你”。她以为邱玉瑶只是想在众人面前羞辱她一番,把偷窃的罪名彻底钉死。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羞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人计划。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证据,光凭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她什么都做不了。邱玉珠背后站着的是邱玉瑶,邱玉瑶背后站着的是顾氏,这三个人在将军府里一手遮天,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拿什么跟她们斗?

    不能硬碰,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先搞清楚那副药方的具体内容,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毒,才能提前防备。而要想知道药方的内容,她需要找到那个被邱玉珠打了一巴掌的老妇人。

    邱小九迅速做出判断,对春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假山的另一侧。

    假山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石洞,平时大概是给下人们躲懒用的。石洞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正捂着脸低声啜泣。她的脚边散落着几只空了的药包和一个破旧的药碾子,看样子是在这里偷偷替人制药。

    “婆婆,别哭了。”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姐站在自己面前,吓得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就要下跪。

    “老奴该死!老奴不知道小姐在此,冲撞了小姐,求小姐饶命!”

    “不用跪。”邱小九伸手扶住她,声音尽量放柔和,“我刚才碰巧路过,听见了你和七姐说的话。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老妇人抬起头,怯怯地打量着她。借着日光,邱小九看清了老妇人的脸——瘦削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浑浊,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了。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黑的药垢,一看就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

    “您、您是……”

    “我家小姐是九小姐!”春草在旁边帮腔,“婆婆你别怕,我们小姐最是和善了,不会为难你的。”

    “九小姐?”老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就是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偷东西的庶女”。她上下打量了邱小九两眼,目光中的恐惧渐渐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原来是九小姐……老奴姓方,是府里药房的管事婆子。”方婆婆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在叹息中显得更深了,“刚才的事,九小姐都听见了?”

    邱小九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方婆婆,七姐给你看的那张方子,你还记得具体内容吗?”

    方婆婆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地摆手:“九小姐,这个老奴不能说,说了会掉脑袋的!七小姐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她要是知道老奴把这事泄露出去了,老奴和孙女都得被赶出去!”

    “你不说,她们也不会放过你。”邱小九的目光冷静而锐利,直直地看进方婆婆的眼底,“你今天拒绝了七姐,以她的性子,你觉得她会就这么算了?你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迟早会想办法堵住你的嘴。”

    方婆婆浑身一颤,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邱小九没有逼她,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婆婆,你刚才说那方子里的药会伤及五脏、折损寿元。我不是要问你是谁要害谁,我只是想知道那方子里用的是什么药。我是一个学医的,对这种方子感兴趣。”

    方婆婆犹豫了很久,眼神闪闪烁烁地瞥了一眼花园的入口,确认四下无人,才咬着牙低声说道:“老奴给九小姐背一遍吧。老奴虽然不敢配这药,但那方子老奴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实在是那配伍太毒了,想忘都忘不掉。”

    她闭上眼睛,像是回忆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地念道:“川乌三钱,草乌三钱,马钱子二钱,砒霜半分。以上四味,研末为丸,每日一服。”

    邱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这哪是什么养颜方,这分明是一副要人命的毒方!

    川乌和草乌都是大热大毒之品,主要毒性成分是***,中毒后先是口舌发麻,继而恶心呕吐、心律失常,最后心脏停搏而死。马钱子含有***,是一种极强的中枢神经兴奋剂,中毒后会全身强直性痉挛,死状极其痛苦。至于砒霜,那是家喻户晓的剧毒,*****,零点一克就能致死。

    把这四味毒药放在一起配丸药,而且要“每日一服”——这制方之人何止是没安好心,简直是要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

    “这个方子,七姐说要给谁用?”邱小九的声音绷紧了。

    方婆婆拼命摇头:“七小姐没说,老奴也不敢问。老奴只知道七小姐很着急,说是一周之内一定要拿到药。老奴不肯配,她就……”

    “她就打了你。”

    方婆婆抹了一把眼泪,没有说话。

    邱小九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那日当簪子剩下的六钱铜板,全部塞进了方婆婆的手里。

    “婆婆,这些钱不多,你拿着买点药给你孙女治腿。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跟别人提起,就当我没有来过。如果七姐再来找你,你就说找不到药方上的药材,能拖一天是一天。”

    方婆婆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铜钱,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将军府里做牛做马几十年,从来没有人给她塞过钱,更没有人关心过她那瘸腿的孙女。

    “九小姐……您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您自己也难保啊,六小姐那边……”

    “我的事我会处理。婆婆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方婆婆千恩万谢地鞠了一躬,把铜钱揣进怀里,捡起地上的药包和药碾子,佝偻着身子匆匆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

    春草看着方婆婆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小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姐,七小姐她……她是不是要……”

    “是。”邱小九替她说出了那个词,“她要杀我。”

    春草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那怎么办?小姐,咱们去报官吧!不对,咱们去找将军,将军后天就回来了,她一定能主持公道的!”

    “主持公道?”邱小九苦笑了一下,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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