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行

    沧州行 (第3/3页)

陪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赵谨言把他们领到一间偏厅,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和文书。她搬来一张长桌铺上白绢,请邱莹莹把三件证物一字排开——邱凌云的绝笔信、萧铁柱的刀胚、邱兰芝的盐铁情报信函。然后她请来盐铁司的老仵作和老书吏,对照云州府衙呈送的卷宗和邱莹莹带来的证物逐一验看,每一件都反复确认了纸张年份、墨迹新旧、印章真伪和血迹残留。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老书吏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了情报信上邱兰芝的笔迹,和档案库里存留的三年前邱兰芝签过的生意契约做了仔细比对,确认无误之后才在验对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验对完毕后,赵谨言把证物小心地收入盐铁司的证物库封存,将一份盖了盐铁司推官大印的收据递给邱莹莹。然后她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了第二个目的:“邱姑娘,你在呈文中提到还有一个人——刘长生。他是云州盐铁司的书吏,你在河神庙现场亲眼看到了他的签章,此人也是邱兰芝倒卖盐铁情报的核心参与者。但他的口供和私账一直没有拿到,目前还是漏网之鱼。如果你能提供相关证据,沧州这边就可以立刻将他列为同案犯,正式签押提审。”

    “我要见他。”邱莹莹把收据收进袖子里,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审讯,是问话。让我以邱凌云女儿的身份跟他单独谈一谈。”

    赵谨言犹豫了一下,用手里的毛笔轻轻敲着桌上的砚台边缘,眉头微微皱起。按照盐铁司的规程,传唤证人可以,但让证人单独接触嫌疑人是不符合常规流程的。她沉吟了一会儿,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停——大概是想起了云州府衙呈文里写的内容,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只身赴黑风岭取到绝笔信,在自己开的绣坊招工时当场让二房颜面扫地,又在河神庙拿着母亲的绝笔信念到邱兰芝瘫跪在地。这桩案子能有今天的进展,很大程度是靠她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她不是来走程序的普通证人,她有资格亲自面对刘长生。

    “可以。”赵谨言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推开椅子,“但我必须在场。不是不信任姑娘,是刘长生这个人老奸巨猾——案发之后其他人都被抓了,只有他提前躲了起来,要不是他自己的佃农举报说他在乡下还有一处别院,我们到现在都找不到人。姑娘单独跟他谈可能会有危险,而且谈话内容如果没有第三方在场,将来在堂上也难以作为有效证据。所以我在场,但我不插嘴。审讯记录你来主导,我只在旁边负责记录和监督。”

    “成交。”

    刘长生被关在盐铁司后院的一间单独房间里——不是正式的大牢,而是一间存放旧卷宗的库房临时改的羁押室。门口站着两个盐铁司的衙役,看到赵谨言过来立刻站直了行了个礼。赵谨言让他们开了门,然后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角落里,在膝上摊开一册空白文书和笔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光。刘长生缩在墙角的一张草席上,手腕上戴着轻镣,镣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女尊国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已经在家含饴弄孙了,他身上也确实有几分书卷气——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身上的布衣虽然是旧的但浆洗得笔挺。邱莹莹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文弱的男人,很难把他和“勾结山匪倒卖情报”这几个字联系起来。也许正是这副无害的外表让他能够在盐铁司的书房里潜伏多年,不动声色地将一份又一份的押运路线交到邱兰芝手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邱莹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邱莹莹本人,而是认出了她那张酷似邱凌云的脸。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镣铐上那根细铁链轻轻磕着草席边缘,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已经作为证物备案但内容已经印在她脑海里的信——信的落款处,刘长生的签章和她从邱兰芝手里夺下的盐铁情报上的签章一模一样。

    “刘书吏,你经手的私盐账簿和押运路线图,我已经拿到了。邱兰芝签了供状,承认是你提供给她盐铁司的押运路线和兵力配置,让她转手卖给黑风岭山匪,从中抽成获利。你的签章出现在她每一封情报信的落款处,笔迹已经由沧州盐铁司的老书吏确认无误。我今天来只有一句话问你——”她把那张落款签章的拓本放在他面前,“三年前,我母亲的死,你知道多少?”

    刘长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镣铐。他盯着那张签章拓本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打算用沉默耗到底。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整整三年终于听到有人问起时近乎解脱的释然。那声笑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枝头飘落,但在安静的羁押室里格外清晰。他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自嘲和释然。

    “邱大小姐,你比你娘有耐心。邱凌云当年要是能忍得住三天,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三年前那份路线——也是我经手的。邱兰芝派周瘸子来找我,说二家主需要一份邱家大当家这次出门的路线和随行护卫的人数。她没说要做什么,但我经手盐铁情报十几年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知道了却装不知道,那罪过就是同等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戴着镣铐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按捺那里突突跳动的血管。

    “事发之后我为什么不敢开口?因为我要是开了口,邱兰芝就会把倒卖盐铁情报的事全部推到我头上。我的妻儿都在云州城,邱兰芝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邱家二房护院教头周瘸子曾经当着我的面把一根铁棍折成了U形,说如果我说漏一个字,这根铁棍的下场就是我儿子的下场。所以我选择做哑巴。我躲在这个衙门里,给邱兰芝传递盐铁情报,一封又一封,每次盖上我的签章的时候我都在想——总有一天会被发现,但我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来,邱兰芝就会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而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在她手里是活不下去的。”

    “那份私账在哪?”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昏暗的房间里。

    刘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戴着镣铐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油布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边缘被磨得发白,显然已经贴身藏了很久。他躲进这间乡下别院之前最先想到的不是带走换洗衣裳和银两,而是这本账册。

    “这本私账记录了邱兰芝近四年来每一笔通过盐铁司倒卖情报的具体时间、路线、兵力配置和所得银两数目。邱兰芝每个月分我一笔封口费,我都记在了这本账册里,她不知道我有备份。我在盐铁司管了半辈子文书档案,深知我这样的角色出事之后最容易变成替罪羊——上面的人会把自己的罪责全推到我头上,说是我一个人干的。所以我一直在暗暗攒证据,就是为了等有朝一日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命。”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大小姐,我知道我罪不可赦。但我的妻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子今年才十岁,他连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被人指脊梁骨都还不懂。求你在推官面前替她们说句话,不要让我的罪连累到她们。”

    邱莹莹接过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几十笔交易,从最开始的试探到后来的系统化操作,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参与人员全都清清楚楚。有几笔是三年前的日期——和邱凌云遇害的时间完美吻合。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账册合上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她没有回答刘长生关于妻儿的请求,只是在临走时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不会有一个被人指脊梁骨的父亲。他只会有一个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做正确的事的父亲。”

    刘长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掉在草席上,一滴一滴地洇开。他双手合十朝邱莹莹的背影深深地拜了下去,镣铐的铁链在地上发出低沉的碰撞声,夹杂着一个压抑了太久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